此刻,永和宫主殿内,灯火通明,香气馥郁。德妃已沐浴更衣,着一身藕荷色软烟罗寝衣,外罩同色轻纱长袍,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正对镜描眉。
宫人皆已屏退,只余心腹大宫女在侧。德妃放下螺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妆台,忽然开口道:“听闻,陛下近日对棠梨宫那位新晋的谧美人,颇有些不同?”
大宫女垂,低声道:“是有些风声。白日谧美人去养心殿送点心,正巧赵德全那不长眼的拦了,陛下动了怒,将那赵德全杖责三十,贬去了浣衣局。还留谧美人在殿内用了点心,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走。”
德妃眸色一沉。赵德全是谁?那是御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说贬就贬,还是为了一个美人?
这恩宠,未免来得太快,也太“实”了些。她想起前几日晨省,那谧美人面对林贵人刁难时不卑不亢、言辞犀利的模样,又想起种种流言,一个宫女出身的,凭什么?
“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些眼缘的玩意儿,陛下或许是一时新鲜。”大宫女宽慰道,“娘娘您有皇长子,地位稳固,何必与她计较?”
“不计较?”德妃冷笑一声,“本宫是不想计较。可这宫里,多少人盯着?今日她能让陛下为她杖责御前太监,明日是不是就能踩到本宫头上来?煜儿还小,本宫不能不多想一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本宫听闻,那谧美人与宁王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宫宴那夜……哼,这等出身不明、行迹不端之人,留在陛下身边,终究是祸患。陛下圣明,或许只是一时被蒙蔽,本宫身为四妃之一,又育有皇长子,理当适时提醒陛下才是。”
“娘娘说的是。”大宫女会意,“只是……该如何提醒,方不惹陛下厌烦?”
德妃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今夜不是要来吗?夫妻夜话,闲谈几句宫中琐事,也是常情。”
永和宫,寝殿。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君郁泽沐浴后,只着玄色寝衣,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德妃依偎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着的安神茶,语气温婉,说着些皇长子景煜近日读书习字的趣事,殿内气氛倒也和睦。
说着说着,德妃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轻叹一声:“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后宫琐事烦心。臣妾听闻前几日,御前的赵德全惹了陛下不悦?可是伺候得不周到?”
君郁泽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嗯”了一声:“不懂规矩,已处置了。”
“陛下英明。”德妃柔声道,指尖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这宫里的奴才,是该好好管教。只是……臣妾也听说,此事似乎与棠梨宫的谧美人有些关联?”
君郁泽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德妃继续道,语气依旧温柔,却字字清晰:“那谧美人,臣妾晨省时见过,模样是周正,性子瞧着也沉静。只是到底年轻,又是那样的出身,骤然得了陛下恩宠,怕是有些不适应,言行或许有失分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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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全在御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只因一点小事就重罚,怕寒了其他老人的心。况且……”
她稍稍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为陛下着想”的恳切:“臣妾还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说谧美人与宁王殿下……似乎过往有些牵扯?宫宴那夜,也闹得不太愉快。陛下,宁王殿下毕竟是外男,这后宫女子,名声最是要紧。
谧美人新晋,更当爱惜羽毛,远离是非才是。陛下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这些细处,臣妾不得不提醒一二,万望陛下明察。”
君郁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没有立刻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侧的德妃,仿佛能穿透她温婉担忧的表象,直抵内里那些隐秘的算计与嫉恨。
德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以示自己所言出
良久,君郁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砸在德妃的心上:“德妃……”
他唤她的位分,而非闺名或爱称。
“你今夜话很多。”
德妃脸色微变,连忙道:“臣妾只是……”
“朕看你,”君郁泽打断她,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却无端让人脊背凉,“很闲?”
德妃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君郁泽。“很闲”?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入宫多年,生下皇长子,即便恩宠不算最盛,也从未被皇帝如此当面用这种轻蔑的、定性她“无所事事、搬弄口舌”的词句。
“陛下,臣妾、臣妾并非……”她急急想要辩解,声音已然颤。
“煜儿近日功课如何?朕记得叫他习字的先生前日还跟朕提过,煜儿描红不够用心,写字有些浮躁。”君郁泽却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很闲”只是随口一问,“你是他生母,理当多费心教导。后宫诸事,自有贵妃协理,太后坐镇。你若真觉得清闲,不如多抄几卷佛经,静静心,或者多花些时间在煜儿身上。朕看他,近日似乎有些畏寒,你这母妃有空去关心流言蜚语,不如关心关心他?”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冷。皇上这是厌弃她了?因为她说了一个美人的闲话?
那个谧美人,在陛下心中竟有如此分量,连提都不能提?
“臣妾知错。”她再不敢多言,慌忙下床,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悉心教导煜儿,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求陛下息怒。”
君郁泽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瑟瑟抖的德妃,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知道错了便好。”他放下书卷,起身,淡淡道,“朕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急奏章未批。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竟不再看德妃一眼,径直唤了太监进来更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永和宫寝殿。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满室清冷烛光和泪流满面的德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已悄然传遍后宫每个角落。
所有听闻此事的妃嫔、宫人,心中皆是一凛。
谧美人……
陛下对她的维护,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连育有皇长子、位分尊贵的德妃,只因说了她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便遭此冷遇?
而经此一事,后宫之中,再想对谧美人明枪暗箭、搬弄是非之人,恐怕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比不比得过那位刚刚在陛下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德妃娘娘了。
天尚未亮透,老鸡已借着晨起打扫的由头,从相熟的老太监那里,听来了昨夜永和宫生的、堪称“惊变”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