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郁泽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机锋?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嘲讽:“威胁也分档次。宁王是疯狗乱吠,固然可厌,但没脑子,朕可以留着慢慢收拾,看他还能扑腾出什么花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牢牢钉在沈琼锦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而你,沈琼锦,你太聪明,算计太深,手伸得太长。你,必须尽快除掉。”
面对如此赤裸的死亡宣告,沈琼锦脸上最后那点温润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辩解。
“陛下果然明察秋毫。”沈琼锦的声音依旧平稳,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臣也一直这么觉得。宁王,不足为虑。真正能撼动棋局的,从来都是下棋的人,而非横冲直撞的卒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皇帝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不疾不徐,却句句诛心:“陛下可知,家父沈衡,为何在年富力强时便急流勇退,将大半权柄暗渡于臣?”
他自问自答,目光清冷,“因为他无子。沈家嫡系一脉,到臣这一代,已然断绝。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却也怕百年之后,沈家基业无人可继,顷刻崩塌。所以,他选择了臣这个‘义子’,这个有能力、有手腕、能在他庇护下迅成长、并反过来巩固沈氏门楣的‘工具’。”
“如今,丞相府在朝中的地位,陛下应当清楚。不敢说固若金汤,至少也是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陛下想动臣,”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便不止是与臣一人为敌,而是与整个丞相府的势力网络,与依附于沈家的半数朝臣,乃至与维持朝局当前微妙平衡的既有规则作对。陛下,您想试试吗?”
这是威胁,赤裸而庞大的政治威胁。他在告诉皇帝,杀他沈琼锦一人容易,但引的朝局动荡、派系清洗、乃至可能的前线不稳,皇帝是否承受得起?
君郁泽面色冷硬如铁,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更冷、更沉的目光看着沈琼锦。
沈琼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诱惑的循循善诱:“陛下是君王,是天下共主。您坐拥江山,权衡万方,行事需顾忌社稷安稳,黎民福祉,朝局平衡。所以您有顾忌,有软肋,有不能轻易掀桌的底线。”
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但臣没有。”
“臣不过一介白衣出身,侥幸攀附沈家而得今日。所得一切,皆靠算计与夺取。臣可以赌,可以拼,可以两败俱伤。”他微微笑着,说出最残酷的话语,“陛下不妨想想,若臣与陛下在此刻彻底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朝堂震动,边疆疑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际……最终,会是谁,坐在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之位,笑看风云,并顺手收走一切胜利的果实?”
他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殿内两人心知肚明——宁王,君藏情。
“到那时,”沈琼锦的声音压低,“皇位,江山,还有您如今这般‘在意’的美人……恐怕,都会成为宁王殿下的囊中之物。以宁王的心性,他会如何对待这唾手可得的江山?又会如何对待他‘念念不忘’的阿锦?”
“陛下,您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吗?江山破碎,烽烟再起?而美人……”他刻意停顿,留下无尽恐怖的想象空间,“骨销形毁,或许连名字,都无人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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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穷匕见。
沈琼锦不再掩饰,他将自己与丞相府绑在一起作为盾牌,将可能引的朝局动荡作为要挟,更将宁王这个最大的变数和共同的威胁作为最后的砝码,压在了天平上。
他在进行一场惊天豪赌,赌君王对江山稳固的重视,赌君王对阿锦那尚未明晰却确实存在的“在意”,是否足以让他暂时压下杀意,选择妥协,甚至合作。
他在逼君郁泽权衡,是立刻除掉他这个“聪明”的威胁,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与可能更坏的结局;还是暂时隐忍,维持表面平衡,先联手对付更疯狂、更不可控的宁王,再从长计议?
君郁泽死死盯着沈琼锦,胸膛微微起伏。沈琼锦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和软肋上。朝局、江山、阿锦……这些确实都是他不能轻易舍弃,更不能让宁王染指的东西。
良久,久到更漏仿佛都停滞,君郁泽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帝王终究是帝王。短暂的、被逼迫的沉默之后,君郁泽并没有如沈琼锦预想的那般暴怒或妥协,反而像是抓住了对方长篇大论中一个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破绽。
他缓缓抬眸,那目光中的冰冷锐利并未散去,缓缓问道:“沈卿既有如此能耐,能将丞相府经营得铁板一块,令朕投鼠忌器;又能将手伸进朕的后宫,甚至将人都送到朕的床榻之上……”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入沈琼锦方才构筑的、看似无懈可击的防御壁垒,“那你当又何必大费周章,将阿锦这样一个让你如此‘在意’的人,安插到朕的身边来做棋子?”
君郁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里的讥诮几乎化为实质:“看你方才为她正名,提及她时眼神有异,甚至不惜以整个朝局为赌注来威胁朕,保全她……这份‘在意’,可不像是单纯对棋子的态度。”
他微微歪头,做出困惑的表情,但那眼底的光芒却锐利如刀,“既然这般‘在意’,留在自己身边,亲自看着,护着,甚至收为己用,不是更好?何必送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让她在朕与宁王之间周旋,受尽委屈,甚至身中剧毒,生死一线?沈卿,你这布局,朕着实……看不懂了。”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剖开了沈琼锦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那最矛盾、最不合逻辑、也最难以自圆其说的核心。
“有此实力是如今,送她入宫是当年……如今……”他下意识地顺着君郁泽的问题思考,喃喃出声,试图理清这其中的时间线与逻辑,却将自己说蒙了。
对啊。这些年,他在朝中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暗中的掌控力远旁人想象。他早就可以取消那个最初或许必要、后来却显得多余的“计划”,将阿锦从宫里接出来,给她新的身份。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在皇帝身边,继续扮演那个“谧美人”?为什么还要让她承受沈容儿的嫉恨、宁王的纠缠、后宫的明枪暗箭?
一个荒诞的、却隐隐带着真实灼痛感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鬼火,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意识:又犯病了?
不,不能深想。沈琼锦猛地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如同被烫到般将思绪拉回“正轨”。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能说服自己、也能应对皇帝的解释。
他迅抓住了最近的一件事,那件将他与阿锦、与皇帝彻底捆绑在一起的、无法回头的事——宫宴之夜,阿锦中药。
“陛下,”沈琼锦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但细听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那夜之事,臣坦言。阿锦身中‘暖情散’,非阴阳调和不可解。臣别无选择。”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那夜的混乱与决断,“若要解她药性,必须行合欢之事。臣没有办法。”
他睁开眼,看向君郁泽,目光中带着“合理”与“郑重”:“但即便必须如此,天下男子,能配得上她的,能解她之厄而不至于辱没其身的……唯有陛下,天下之主。”
“况且,阿锦与陛下,此前也并非全无交集。于情于理,当时情境之下,寻陛下,最为合适。”
君郁泽听着这番漏洞百出、逻辑感人却又隐隐透着诡异“真诚”的辩解,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探究变成了一丝了然。他像是终于看懂了什么,又像是被这极致的矛盾彻底逗笑了。
“哦?所以,沈卿是觉得,将她‘给’了朕,便是最好的安排?”君郁泽微微挑眉,“可你方才还说,对她颇为‘在意’。既然如此‘在意’,”他故意加重了这两个字,“你自己怎么不要?做朕的嫔妃,说到底,终归是妾,是依附于朕的玩物。难道不比做你沈公子的夫人,来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