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谁?是近日因受斥而对他疏远冷淡、或是忙于自保无暇他顾的德妃?还是宫中那些跟红顶白、见风使舵的宫人?亦或是其他?
阿锦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同情,她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君景煜平齐,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殿下说得对。人不是荷花,没有明年。所以,留下来的人,更要好好开着,开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让走了的人,不管去了哪儿,想起来的时候,也能放心,也能高兴。”
她没说“走了的人”是谁,也没问“为什么难过”,只是用一种孩子能理解的、关于“花”的比喻,给予了一种模糊的安慰与鼓励,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和一个简单的期望——你要好好“开”着。
君景煜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与自己母妃近日来的烦躁焦虑、或与其他妃嫔或怜悯或算计都不同的温和与某种类似孤独的理解。
他眼中的戒备,不知不觉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委屈和倾诉的渴望。但他终究是皇子,是这宫里长大的孩子,早熟而警惕,只是吸了吸鼻子,低下头,闷闷地说:“开得好又怎么样……又没人看。”
阿锦直起身,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怎么会没人看呢?陛下会看,太后娘娘会看,这满园子的花花草草、蝴蝶鱼儿,都会看。而且……”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亭外侍立、满脸紧张,生怕她把景煜推下水的小太监,“无论花在哪儿,开得好不好,总有人会看着。旁边那位不是一直看着你吗?不像是为了赏银。”
小太监接触到阿锦的目光,连忙低下头,但眼圈也有些红了。
君景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太监,又看了看阿锦,小脸上的倔强终于软化了些。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趴回栏杆上,但这次,不再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而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风声,听水声。
阿锦知道适可而止。她没有再试图靠近或多言,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满池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然后,她对君景煜微微福了福身,声音依旧轻柔:“荷花虽好,也不宜久看,小心中暑,嫔妾不打扰殿下赏景了,告退。”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小春,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步履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单薄,却挺直。
她不知道这“偶遇”,能在那个敏感早熟的孩童心中留下什么。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或许只是一缕微风,拂过即散。
但至少,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多一个不对她抱有敌意、甚至可能心存一丝好感的人,哪怕是孩童单纯的好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意想不到的转机。
回到兰怡轩,老鸡早已备好了温补的汤水。见阿锦神色如常,小春却一脸兴奋又紧张地想说什么,老鸡用眼神制止了她,只伺候阿锦歇下。
阿锦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夏花,脑海中回放着方才大皇子那双含泪隐忍的眼睛。
这有心插下的柳,来日能否成荫?
且待时光,给出答案。
京城市井。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空气里浮动着尘埃、汗味和食物混杂的气息。西市边缘的巷道比主街清静些,但也三教九流,行人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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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藏情未带随从,只身疾行,眉眼间的阴鸷几乎要滴出来,周身散着“生人勿近、近者皆死”的骇人气息。寻常百姓远远瞥见,都下意识绕道走,生怕触了这尊煞神的霉头。
就在他拐进一条更僻静的、堆着些杂物的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府时,前方巷口,一个抱着满怀油纸包、低头走得飞快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君藏情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胸口气血一阵翻涌。而他撞到的东西——感觉硬邦邦的。
“哪个不长眼的?!”君藏情勃然大怒,稳住身形,戾气瞬间爆,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记带着狠劲的耳光扇过去!
然而,那巴掌并未如愿落到对方脸上。
一只肤色略显苍白、指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在半空中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君藏情都感到一阵酸麻。
君藏情瞳孔骤缩,这才定睛看向撞他的人。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戴着顶破旧小帽的半大少年。帽子有些歪斜,露出几缕汗湿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幽蓝色光泽的碎。
少年微微抬着头,一张沾着些尘土却难掩惊人昳丽的面孔映入君藏情眼中——高挺的鼻梁,形状优美的薄唇,此刻,这双蓝眸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纯粹的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直直瞪着他,如同被激怒的幼兽。
“放开。”葬情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盯着君藏情,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寻常百姓冲撞贵人后的恐惧或慌乱,只有一种“你挡我路了,还动手,你很烦”的不耐。
他挡路了?明明是这家伙抱着一堆东西撞上来的。
寻常人见他这身打扮和气场,早该跪地求饶了,这蓝眼睛的小子非但不怕,还敢还手,还敢瞪他?
“呵,”君藏情怒极反笑,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抓葬情抱着油纸包的胳膊,想将他制住,“撞了本王,还敢嚣张?你这双手不想要了?”
他自称“本王”,是想用身份压人。然而,葬情根本听不懂“本王”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王爷”代表着什么。在他人奴市场的认知里,只有“买主”、“卖主”、“打手”和“同类”。眼前这个穿得人模狗样、眼神凶恶、还先动手的男人,显然属于“找茬的坏人”范畴。
对于“坏人”,葬情的反应简单直接——攻击。
就在君藏情的手即将碰到他胳膊的瞬间,葬情如同捕猎的狼,迅捷无比地撞向君藏情中门大开的胸膛,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直掏对方咽喉!动作干脆利落,狠辣精准,完全是野兽搏命的路数,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君藏情心中大惊!这少年好快的身手!好狠的招数!这根本不是普通市井少年能有的!他来不及细想,凭借多年习武的本能,脚下急退,侧身闪避,同时化抓为掌,拍向葬情肩胛,试图将他震开。
“砰!”两人对了一掌。君藏情只觉一股蛮横又带着奇异阴寒的力道涌来,震得他手臂麻,气血又是一阵翻腾,竟被迫又退了一步!
而葬情只是晃了晃,冰蓝色的眼眸中凶光更盛,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脚带风,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狭窄的巷子里,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君藏情越打越是心惊。这蓝眸少年力气大得惊人,度奇快,反应更是敏锐得不像人,而且招式毫无规律,时而如猛虎扑食,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完全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本能!
他自诩武功不弱,竟一时被这毫无章法、却凌厉无比的攻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身上甚至还挨了两下,虽不重,却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