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空气里浮动着浓重的墨香,混合着一丝属于名贵安神香也压不住的焦灼气息。
大皇子君景煜穿着一身过于板正、尺寸却稍显宽大的杏黄皇子常服,挺直着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细瘦的小身板,端坐在一张特意加高了垫子的书案后。
案上摊开的,不是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启蒙画本或简单字帖,而是一篇字迹工整、却明显带着刻意模仿痕迹的《论语·学而》抄写,以及一本摊开的、注释密密麻麻的《幼学琼林》。砚台里的墨已半干,狼毫小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迹早已凝固。
德妃坐在书案一侧的黄花梨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手中捏着一柄玉骨团扇,却并未扇动,只那捏着扇柄。
“今日这篇《学而》,抄了多少遍?”德妃开口。
君景煜小小的身体颤了一下,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平稳:“回母妃,抄、抄了二十遍。”
“二十遍?”德妃的眉头蹙了一下,团扇的玉骨轻轻敲在掌心,“本宫记得,昨日说的是,需得三十遍,且字字需有筋力,不可虚浮。你这字……难怪你父皇说你心浮气躁。”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案上那张纸,“横不平,竖不直,勾画无力,尤其这个‘孝’字,最后一笔疲软不堪!这便是你静心‘体察圣意’、‘深谙宫规’后的进益?”
最后一句,分明是借用了皇帝恢复阿锦位份时旨意中的词句,带着浓浓的讽刺与迁怒。自那夜被皇帝斥责“很闲”后,德妃表面沉寂,内心的屈辱、恐慌与不甘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她将所有的希望与压力,加倍倾注在了儿子身上。
景煜是她的唯一倚仗,他必须优秀,必须让皇帝看到,她德妃教导有方,皇长子天资聪颖,堪为储君!任何一点懈怠,任何一点不如人意,在她看来,都是致命的危机,都可能让她们母子在这吃人的后宫中万劫不复。
君景煜的头垂得更低,小嘴紧紧抿着,眼眶迅泛红,却死死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母妃变得好可怕。
从前虽然也严格,但偶尔也会摸摸他的头,夸他一句,或者在他背完书后,让人端来他爱吃的糖蒸酥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妃看他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带着他看不懂的焦躁和失望。无论他多努力,多听话,似乎永远都不够好。
“把手伸出来。”德妃冷冷道。
君景煜浑身一僵,迟疑地、极其缓慢地,将藏在袖中的、因为过度用力握笔而有些红肿的右手伸了出去,摊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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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小的、还带着肉窝的手上,看到指节处的红肿和墨渍,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冷硬取代。她拿起书案上那柄光润的紫竹戒尺。
“今日便罢了,念你年幼,力有不逮。”她的话让君景煜刚刚生出一丝希冀,然而下一句便将他打入冰窟,“但懈怠之心不可长。今日功课未达要求,便罚你晚膳后,再将《学而》及注解,诵读五十遍。不熟,不准就寝。”
戒尺并未落下,但那冰冷的宣判,比戒尺抽在掌心更让他感到窒息和委屈。
五十遍……他的喉咙已经因为白日里不停的诵读而有些沙哑,晚上还要读五十遍……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母妃冷漠的侧脸,又迅低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摊开的《幼学琼林》上,晕开了墨迹。
“哭什么?”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身为皇长子,将来要担江山之重,连这点苦都受不得?你看看倚澜苑那个,宫女出身,卑贱如泥,,就凭着几分狐媚和运气,便能得陛下回护,复了位份,还得了新封号!
你呢?你是本宫的儿子,是天潢贵胄,若连她都及不上,将来如何在这宫里立足?如何让你父皇看重?!”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不甘。阿锦的“复起”,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她心头。
那日御花园,那贱人定是使了什么手段,让陛下对她愈不同,而自己的煜儿,却还在这里为了几个字写得不够好而哭泣!这怎么可以?!
君景煜被母妃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住了,连哭都忘了,只睁着一双蓄满泪水、写满惊恐和茫然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母亲陌生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妃要拿他和那个只见过一次、说话很平静的穗美人比?他背不出书,写不好字,和穗美人有什么关系?
“从明日起,”德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除了日常功课,再加练大字一百个,背诵《诗经》一篇。本宫会请先生加大课业。功夫也不能落下,陛下重视皇子武事,你需得比旁人更勤勉。”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和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她放柔了一丝语调,“煜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这宫里,步步惊心,你不比别人强,就会被人踩下去,你必须自己立起来,明白吗?”
君景煜似懂非懂,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想比别人强,他只想母妃能像以前那样,偶尔对他笑一笑,夸他一句。
他忍着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德妃似乎满意了些,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方才写错的字,每个再临摹十遍。晚膳前,本宫要查。”
“是,母妃。”君景煜如同得到特赦,慌忙从椅子上滑下来,行礼时差点绊倒,也顾不得了,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看着儿子仓皇逃离的背影,德妃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深藏的痛楚。
她知道自己在逼他,逼得太紧。他才五岁。可是……她没有办法。
皇帝的冷落,后宫的虎视眈眈,沈容儿的打压,还有那个莫名崛起的穗美人……她没有退路了。煜儿是她唯一的指望,他必须成材,必须优秀到让皇帝无法忽视!
“娘娘,”大宫女悄声进来,拾起团扇,低声道,“您也别太逼着殿下了,殿下还小……”
“小?”德妃睁开眼,眼中是一片冰冷的决绝,“这宫里,什么时候会因为谁‘小’就手下留情?本宫当年入宫时,也不过十七岁,不也是步步为营走到今天?他既托生在本宫肚子里,享了这皇长子的尊荣,就得担起这份沉重!本宫……不能输。”
而逃离书房的君景煜,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寝殿。他小小的身影躲在永和宫后园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洞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无声地抽泣着。
母妃变了。宫里的气氛也变了。一切都让他感到害怕和孤独。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那个叫穗美人,她说话很轻,看他的眼神很平和,还说荷花落了有莲子,明年还能开……可是人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现在觉得,那个会对他笑、会摸他头的母妃,好像也“走”了。剩下的,是一个总是冷着脸、逼着他不停读书写字的、让他害怕的母妃。
而没过几日,永和宫就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