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篇一律的答案。没有比较,没有犹豫,只有这三个字。
沈琼锦用扇骨敲她的头,“阿锦,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境下,问你同样的问题,期待的答案可能不同。你要看清问话的人是谁,他为何而问,你与他的关系如何,你想要得到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再决定如何回答。一味地说我想听的,未必是最好。”
女孩沉默了许久,她忽然重新拿起笔,在沙盘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很长一段话。
[我懂。
第一,你就是这里最好看的,这是事实。
第二,你比他们厉害。
第三,我有求于你。我要活着,要学东西,要靠你。]
然后,她停了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犹豫,最终,还是慢慢写下了最后一句:
[而且,在这里,我最喜欢你。在我眼里,所以你最美。]
写完她就迅抹掉了
那时的沈琼锦,看着那迅被抹去的字迹,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只是用折扇再次轻敲她的头,“有时候,真话未必需要全说。”
眼前,是重华宫明亮的书房,是未来可能君临天下的皇子,是已然蜕变、学会用他的“课”去教别人的、让他越来越难以掌控的阿锦。
沈琼锦收回飘远的思绪,看向仍在努力消化“邹忌讽齐王纳谏”道理的小皇子,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
“殿下可还有疑问?”
君景煜摇摇头,又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我好像懂了。”
“好像懂?”沈琼锦微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窗边依旧垂眸看书的阿锦。
同样的“孰美”之问。
不同的回答者,不同的心境,不同的时光。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邹忌窥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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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知如今在她眼中,又是“孰美”?
沈琼锦端起手边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唇边那抹永远温和、却无人能窥见真意的弧度。而某些深埋于时光与心湖之下的东西,似乎也随着这“孰美”之辨,悄然泛起微澜。
奏折的朱批墨迹尚未全干,便被内侍轻手轻脚地撤下,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稍稍冲淡了殿内惯有的沉凝政务气息。
君郁泽难得在午后有了片刻清闲,未召见大臣,只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把件,目光却落在下端坐、姿态恭谨一如往昔的尚书沈琼锦身上。
“沈卿近日教导皇长子,听闻颇为别出心裁。”君郁泽仿佛只是随口提起,“连朕都有所耳闻。”
沈琼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微微躬身:“不过是些引经据典的寻常讲授,冀能开阔殿下眼界罢了。”
“寻常?”君郁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放下手中玉件,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以‘吾与穗贵人孰美’、‘吾与陛下孰美’、乃至‘吾与掌祀匀褚孰美’三问,引出《邹忌讽齐王纳谏》之典……这授课之法,朕倒真是头一回听说。沈卿果然……匠心独运。”
他每说一个“孰美”,语气便微妙一分,到最后,那“匠心独运”四个字,已然带上了清晰的调侃,甚至一丝冷意。
沈琼锦手指微微收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陛下明鉴,此不过是为引起稚童兴趣的权宜之法。殿下年幼,若直接讲授经义典故,恐觉枯燥。
臣便以身边人事设问,使其感同身受,便于理解邹忌悟出的‘私我、畏我、有求于我’之理。至于涉及陛下与穗贵人……是臣思虑不周,有失庄重,请陛下恕罪。”
他认错认得干脆,理由也给得充分——一切为了教学效果。
“哦?为了教学?”君郁泽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沈卿可问出了什么有趣的结果?朕与穗贵人,还有那位不常露面的匀褚掌祀,在煜儿眼中,究竟‘孰美’?”
这问题就刁钻了,是问皇子答案,还是问他沈琼锦自己的评判?
沈琼锦神色不变,垂眸恭声道:“殿下聪慧仁厚,言道陛下天威,非凡俗可比;穗贵人清雅,各有其美;至于匀褚掌祀,殿下坦言不识,故无从比较。殿下虽年幼,然已初具辨人之能,不偏不倚。”他将君景煜那番“端水”回答稍作修饰禀上,既夸了皇子,也避开了直接比较的陷阱。
“呵,”君郁泽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意味不明,“不偏不倚……朕看煜儿是越会说话了。不过沈卿,”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琼锦身上,“你这‘比美’之论,固然新奇,可曾想过,若传入六宫,或前朝那些言官耳中,会作何想?堂堂尚书,于重华宫内与妃嫔、乃至方外之人论‘美丑’,是否……略失体统?”
沈琼锦立刻离座,撩袍跪地,姿态恭顺无比:“是臣一时欠妥,只顾启皇子,未思及可能引的物议,有损朝廷颜面,亦恐对穗贵人清誉有碍。臣知错,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君郁泽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朕不过白说一句。你教导皇子用心,朕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几上轻轻敲击,“邹忌之智,在于自知,更在于明人。他知其妻妾客之言,皆有所蔽。沈卿以此典教煜儿,甚好。但沈卿自身,亦当时时自省,莫要因身处“教导”之位,所闻多是‘私你、畏你、有求于你’之言,便忘了……何为‘徐公’之实。”
沈琼锦随即放松下来,重新落座,脸上是真诚的受教之色:“陛下金玉良言,臣必当铭记于心,时刻自省,不敢或忘。”
君郁泽心中那点因“比美”教学而生出的微妙不快才稍稍平复。他重新拿起玉把件,在掌心摩挲。
“对了,”君郁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煜儿似乎对你的‘比美’之课印象深刻。昨日来请安时,还偷偷问朕,‘父皇,沈先生说人都爱听好话,但好话不一定真心,那如果有人说您……不如别人好看,您会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