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紫夜小说>睡前小故事! > 第一季第10章第四选择放下(第1页)

第一季第10章第四选择放下(第1页)

雨水。杭州的雨水节气很少有晴天,今年却破了例。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运河上碎成万千片金鳞。拱宸桥的石栏被晒得微微烫,石缝里的青苔从嫩绿转成了翠绿,桥下水流带着上游山区融雪的清冽,拍打石堤的声响比冬天更脆更急。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雨水晨光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绽开了好几朵新花,立春时种下去的大寒种子已经在土里裂了壳,几根白嫩的根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在雨水的阳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嫩绿。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接到了苏涧清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陆瑶昨天在法门寺库房里做季度巡检时,用新升级的显微光谱仪对杨兰因的僧袍又做了一次穿透扫描。这次扫描的重点不是僧袍本身,而是僧袍后背盐霜桥最深处那片空白地带里,之前一直被认为是汗渍残留的一小片盐霜。陆瑶用新探针极轻极轻地挑起盐霜最表层的一小片结晶体,现盐霜下面还封着一层极薄的丝纤维。不是僧袍本身的丝纤维,而是一片极小的、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独立丝织物,被盐霜完全包裹封存在僧袍后背最深处。多光谱扫描显示这片丝织物上有极细极密的针脚——不是绣字,不是绣花,而是被拆过的针脚。有人在上面绣过东西,然后把绣线全部拆掉了,只留下针孔。针孔的排列在侧光下隐约勾勒出一个字的轮廓——“忘”。

苏涧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陆瑶把针孔排列的图像放大到极限倍数,确认了针孔的走向和杨兰因手帕上兰花针脚的走向完全一致。杨兰因在这片丝织物上绣过一个“忘”字,绣完之后又把线全部拆掉了。拆掉的线没有留下任何丝线残留,只有针孔还在。她把这片丝织物折叠成极小的一块,贴在僧袍后背左肩胛骨正中心,用自己的泪液把它封在盐霜最深处。僧袍是给既至缝的,袈裟上绣的是“以此衣覆其尸,待后来人”,那是给死人的。这片丝织物上绣的是“忘”,是给她自己的。但她绣完之后又拆了——她不想忘。她把线拆了,把丝织物贴在僧袍上,用泪封住。忘字拆了,但针孔还在,泪也在。

柯依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杨兰因绣了一个“忘”字,又亲手把它拆了。她大概在终南山的茅棚里坐了很久,对着这片丝织物,手里捏着针,绣了又拆,拆了又绣。最后她决定不忘了。她把线拆干净,把丝织物贴在替既至缝的最后一件衣服上,用自己的泪封住。她留给既至的是僧袍和袈裟,留给后来人的是手帕和铃铛,留给自己的只有这片被拆了线的丝织物和那滴没忍住的泪。她说等白三生从画室过来,把这个现告诉他。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片儿川和两杯桂花拿铁。他把面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听完之后把辣椒罐往自己碗里舀了三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他说杨兰因绣“忘”字时大概是想放过自己。她在终南山等了二十年,等到手帕回来,知道既至已经倒在了流沙里。她缝了袈裟,绣了“以此衣覆其尸”,替他做了最后一件衣服。做完这些之后她想,该忘了——忘了他已经死了,忘了他不会回来,忘了他曾经在苍山上和她一起采过蓝靛。所以她绣了一个“忘”字。但绣完之后她现自己做不到。她把线拆了,把丝织物贴在僧袍上,用泪封住。拆线不是放弃,是选择。她选择了不忘。

柯依柳说杨兰因在苍山上养蜂、种蓝靛、绣兰花,在终南山刻石头、缝袈裟、搓麻绳。她等了一辈子,做了无数件事,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记住——记住既至在苍山上握笔的姿势,记住他离开时肩胛骨耸起的弧度,记住他手腕上那只镯子在阳光下泛着的青白色。她这辈子唯一试图忘记的一次,就是在这片丝织物上绣那个“忘”字。但她绣完之后拆了,因为她的手指不肯。她的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捏着针拆线时的动作和捏着针绣花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做“忘”这个字,手指只会做记住的动作。

白三生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他说小寒那天在运河边,他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放”字——放下,不是忘记。杨兰因绣“忘”字又拆掉,也是同一件事。她想忘,但手指不肯,因为她的手指已经习惯了记住的弧度——握刻刀时无名指往内侧收的弧度,捏针时指腹轻轻压住布面的弧度,缝袈裟时把线抽紧又松开、松开又抽紧的节奏。这些弧度不是她想改就能改的——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所有不该忘的东西。拆线是身体替她做的决定——手指拆掉了线,但针孔还在。针孔是拆不掉的,就像既至在她心里留下的那个位置。

柯依柳说杨兰因把这片拆了线的丝织物贴在僧袍后背左肩胛骨正中心,那个位置是既至骨折愈合应力线的正中心,也是她泪液结晶的正中心。她把“忘”字拆掉之后,把自己唯一一次试图忘记的证据和他身体的印记封存在了同一个地方。她大概是想说——我试过了,我忘不了。我把“忘”字的线拆了,针孔留给你。如果你有一天能回来,你会看到这些针孔,知道我曾经想忘了你,但我做不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白三生从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明观上周托行渡师傅从灵隐寺捎来的雨水松针。明观说这截松针是雨水的第一截,和之前从立秋攒到立春的所有松针一样,都是五针一束的华山松针。他把这截松针放在药师殿供桌上那排信物旁边供了一整天,然后托行渡师傅捎到杭州来。他又从棉袍内袋里拿出另一幅画,也是明观画的——画面上是杨兰因坐在终南山茅棚里,面前摊着一片极小的丝织物。她的右手捏着针,针尖挑着一根已经拆了一半的靛蓝色丝线,左手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压住丝织物的边缘。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里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安静。画背面用铅笔写着:“杨兰因拆‘忘’字。明观,画于灵隐寺药师殿。”

柯依柳把明观的画放在工作台上,说杨兰因拆“忘”字时脸上没有泪。泪是在缝僧袍时落在既至骨折愈合处的,拆线时她没有哭——因为拆线是她自己的决定。哭是被动的,决定是主动的。她决定不忘,所以不需要哭。她说这话时忽然觉得有一根极细极轻的丝线从心口被抽走了——不是疼,是轻。那根线大概在心里压了很久,和杨兰因的泪、柳依的桃花瓣、既至的背影缠在一起。现在那根线被杨兰因自己拆掉了——杨兰因说,不忘。

白三生吃完面,把空碗放在茶几上。杨兰因在僧袍上封了四样东西——蜂蜡是她的指温,桃花蜡是柳依的脉搏,软骨胶原蛋白是既至的骨折,泪液结晶是她自己没忍住的泪。现在又多了第五样——这片拆了线的丝织物,是她唯一一次试图忘记的证据,也是她最终选择不忘的证明。五样东西封存在僧袍后背不到巴掌大的地方,层叠在一起。他说等过些时日去法门寺,要带明观那幅画去,让苏老师用多光谱扫描仪把针孔排列扫一遍,确认那个“忘”字的针法和杨兰因其他绣字的针法完全一致,然后把这片丝织物正式纳入文献链——不是作为信物,是作为决定。杨兰因决定不忘,这个决定和她的刻刀、她的手帕、她的袈裟、她的铃铛一样重要。

柯依柳把茶几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走到花坛边。雨水午后的阳光已经很暖了,老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响着,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绽开了好几朵新花。她蹲下来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外层那片花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苏涧清来的针孔成像图转给赵若兰,配了一行字。赵若兰秒回了一段语音,背景音是既至溪的水声。她说阿奶在梦里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忘”这个字。阿奶说“等”,说“既至”,说“桥”,说“灯”,但从来没有说过“忘”。那片丝织物上的“忘”字绣了又拆了,就是因为阿奶不肯忘——不忘比忘更需要力气,阿奶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去不忘。

白三生从花坛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说赵若兰在苍山上种蓝靛染布绣花,用杨兰因的针法绣了山茶和桃花,绣了“既至”和“半灯”,但她从来没有绣过“忘”。因为不需要——不忘的人不需要绣那个字。杨兰因自己绣了又拆了,以后再也没有人需要绣那个字了。说完他走进修复室,把杨兰因那把刻刀从恒温恒湿柜旁边的锦盒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在刀柄偏左三分处那片颜色略深的包浆上来回摩挲了两圈。这把刀从苍山到终南山,从终南山到法门寺,从法门寺到杭州,刻过晒经石、核桃木牌、镯子内侧桥痕、喜洲照壁上的天圆地方、废寺壁龛胡杨木板。刀柄深处封着四层残留——杨兰因自己的指汗在最深处,赵若兰的蓝靛汁液在中间,他刻“既至”木牌时虎口渗出的汗液在表面。他说他在想要不要在刀柄上刻一个小小的“记”字——不是“忘”,是“记”。杨兰因把“忘”字拆了,他用她的刻刀刻一个“记”字在刀柄上,和她的指汗叠在一起。忘字拆掉了,记字刻上去,才是真正的不忘。

柯依柳说刻刀是杨兰因的,刻什么字应该由她来决定。她绣了“忘”又拆了,说明她选择了不忘。你用她的刀在刀柄上刻“记”,是替后来的人完成这个选择——不忘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持刀人的事。赵若兰用这把刀削茶花枝时没有忘记杨兰因握刀的姿势,明观用这把刀刻自己的名字时没有忘记既至画桥的弧度,苏老师用多光谱扫描仪扫刀柄残留时没有忘记杨兰因的无名指微收的方向。每一个握过这把刀的人都在替杨兰因做她选择的事——记住。

她从茶几上拿起明观那幅杨兰因拆“忘”字的画放在刀柄旁边,把两个东西并排收进同一个锦盒里。明观的画和苏老师的针孔成像图,两样东西放在一起——针孔是拆掉的“忘”,画是画下来的“记”。不忘的证据和不忘的决定,在同一个锦盒里重逢。

白三生从画筒里取出一幅新画,说雨水前几天他画了今年的雨水桥。画面上是一座桥,桥上有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穿灰袍,一个穿素色衣裙。灰袍的背影左肩比右肩微微耸起一点,和既至在青花瓷片里、在羊皮包裹上、在废寺墙壁上留下过无数次的背影一模一样;素色衣裙的背影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在雨水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镯子内侧隐隐透出一丁点粉白和一丁点青蓝。两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既至出的方向,也是他回来的方向。他说雨水桥和之前画的桥都不一样——以前画桥上的人,要么是既至一个人,要么是柳依一个人。冬至桥上有所有人,但那是一幅大画,每个人都在做各自的事。这座桥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是在做任何事,只是并肩站着。他画完之后忽然想到,这就是相思——不是一个人站在桥头等另一个人从桥那头走过来,是两个人已经站在同一座桥上,面朝同一个方向,不需要说话,只是并肩站着。

柯依柳看着画面上两个人的背影。穿灰袍的背影和穿素色衣裙的背影在桥上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桥下的水在流,桥上的人在站。她说这才是相思——不是等,不是找,不是替。是一起站在桥上,看同一个方向。

(第四节完)

喜欢睡前小故事集a请大家收藏:dududu睡前小故事集a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