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护士站的呼叫铃不急不躁地响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这个午后平缓的心跳,慢却踏实。
老顾的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积攒力气,他的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几乎没有出声响,可我能感受到,他每一步都在拼尽全力,想走得稳一些,不想再给我添麻烦。
我刻意配合着他的节奏,不快也不慢,既不想让他察觉我在刻意迁就,也不想让他有半分勉强。
这条走廊不过五六十米,我们却走了很久很久。
路过玻璃窗时,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老顾的侧脸上,将他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眼角的皮肤也松了些。
我一直都知道,却始终不愿承认,他真的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能轻易把我举过头顶的父亲,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意气风、跑五公里都不喘粗气的长,他变成了一个会头晕乏力、会默默扛下所有、需要儿子搀扶着慢慢前行的老人。
我轻轻把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往上托了托,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若是放在平时,若是他还有半分力气,他定会笑着推开我,说自己能行。他没有拒绝,只是因为,他是真的没有力气再勉强自己了。
“爸,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早点跟我们说。”我轻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满心的恳求。
他没有立刻回应,可我能清晰感受到,他靠在我身上的力道,又重了些许。
这一次,不是疲惫加重,是他终于卸下了心里的防备,把那层一直刻意伪装的、“我一切都好”的外壳,悄悄掀开了一角。
看诊检查的流程进行得很顺利。
倒不全是因为老顾的身份,更多是身边的医护都懂他的性子,知道他不愿多麻烦别人,生怕耽搁久了,他会执意离开。
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每一项检查都安排得稳妥又迅,护士拿着报告单,在各个科室之间小跑穿梭,走廊里回荡着轻快的脚步声,满是对他的上心。
不过半个小时,我们便坐在了医生办公室里。
心内科周主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翻看检查报告时,眉头始终轻轻蹙着,没有半分松懈。
他放下报告,摘下眼镜轻轻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里没有对病情的担忧,只剩想劝眼前这位总想着旁人、却不顾自己的长辈听话的无奈。
“长没有太大问题,”周主任刻意放轻了语气,想让我们放宽心,目光却在血压数值上稍稍停顿,“就是近期太过劳累,血压波动不稳,才会频繁头晕。”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笃定,“长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没好好休息?”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海里飞闪过这半个多月的画面。
白天他守在军区处理工作,晚上回家还要帮着张罗我女儿的生日方案,周末抽出时间陪两个孩子踏青玩耍,直到深夜还坐在书房里处理事务,第二天天不亮就又出门奔波。
他的心里装着工作,装着家人,装着身边每一个人,唯独没有留出半分时间,好好照顾自己。
“他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我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不是猜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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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主任轻轻点头,满眼了然。
他转头看向老顾,语气变得认真又温和,像晚辈对着操心一辈子的长辈,满是真切的关切:“长,您一定要多休息,身子是根本,不能再这样操劳了,家里人都跟着揪心。”
老顾坐在椅子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温和又从容,没有半分架子,只是那张消瘦的脸,藏不住满身的疲惫。
听完周主任的话,他轻轻应了一声“嗯”,语气温和,没有敷衍,是把这份叮嘱记在了心里,只是那份藏不住的歉疚,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像是在愧疚自己让大家担心了。
从诊室出来,依旧是我稳稳扶着他。
休息了这半个小时,他的气色稍稍好了些,步子也比来时稳了几分,可他没有推开我的手,只是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指尖松松地拢着我的衣袖,没有用力,却也没有松开,像是默默接受了我的照顾。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我们走得很慢,身后推着轮椅的护工,跟了一段路后,便轻轻绕到了前面。
周主任拿着检查报告从诊室追出来,站在走廊中间,语气满是恳切:“长,要不要住院调理几天?把身体养稳妥一些,也让人放心。”
老顾轻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摆了摆手,动作温和又轻柔,语气里带着几分怕麻烦医护、不想拖累家人的歉疚:“不用麻烦啦,一点小问题,回家静养就好,住院反倒折腾大家。”
没有强硬的拒绝,没有多余的执拗,只是满心的体谅,体谅医护的忙碌,体谅家人的奔波。
我太懂他了,他从不是讨厌医院,只是不愿因为自己,占用医疗资源,更不愿让本就操劳的家人,再围着医院来回奔波、费心劳神。今天能乖乖来做检查,已经是他放下了所有顾虑,不想再让身边人担心。
“那就麻烦周主任,安排医护每天上门做检查、调理,辛苦大家了。”我轻声说道,语气坚定。
这不是强求,是想给他最稳妥的照顾,既顺了他不愿住院的心意,也能让他好好休养。
周主任当即点头,转身回诊室安排医嘱。
我扶着老顾慢慢往外走,快要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疑惑:“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才猛然想起,从见面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说清自己的来意。他刚才头晕乏力,被众人搀扶着,满心都是怕我们担心,根本没精力细想,此刻缓过神来,才想起问起。
“来看个战友,林峰,前天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我顿了顿,偏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想缓和这份沉重,“没想到,刚好碰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