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几个常用的视频平台之间,轻轻来回切换着,等着他的话。
老顾目光落在屏幕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开口,只说了两个字:“电影。”
他的喜好,我太清楚了。
阿加莎的推理,阿西莫夫的科幻,诺兰的电影,这么多年来,翻来覆去,他看的始终就是这些,百看不厌,每一部都能说出里面的细节、伏笔、人物心思,比我记得还要清楚。
我没有多问,直接在搜索栏里敲下了“盗梦空间”这几个字。
片子的封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身后沙上的老顾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是轻轻点了点头,又大概是嘴角,极浅地往上翘了一下。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藏在他平静的神色里,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可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点进播放页面,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的程度,足够听清台词和配乐,又不会显得吵闹,刚刚好填满这个客厅。然后退回到沙前,把遥控器稳稳放在茶几上,才在沙的另一头轻轻坐了下来。
电影的背景音乐,在这一刻缓缓响了起来。
低沉、厚重,又层层叠叠的音符,从电视音响里温柔地涌出来,在客厅里轻轻回荡,碰到墙壁,再轻轻折回来,一点点漫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整个屋子,都浸在一种安静又厚重的氛围里。
老顾靠在沙上,目光安安稳稳落在屏幕上,神情专注,又格外放松。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适角落的猫,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肩膀不再紧绷,脊背也不再僵硬,连握着沙扶手的手指,都一点点放松下来。
电影正式开始。
莱昂纳多饰演的柯布,被海浪冲上海滩,被人拖进一间坐满了人的房间,倒叙、插叙、一层套一层的梦境,结构复杂,节奏紧凑。老顾看得津津有味,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那种明亮的光,一点一点回来了。
不是昨天在医院里,那种灰蒙蒙、睁不开、没力气的蔫,而是被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一点点点亮的、亮晶晶的光,清澈,又专注。
这部电影,他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层梦境的规则,每一个角色的动机,每一处伏笔和呼应,他比我还要清楚。可每一次重新看,他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样,全神贯注,不放过任何一个镜头,不放过任何一句台词,连眼神里的细微变化,都跟着剧情走。
正看到柯布在教阿里阿德涅造梦的那段,老顾忽然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多余的铺垫,开口就吩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使唤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去给我拿可乐。”
没有“请”字,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说完这句话,他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立刻就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紧紧盯着屏幕,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剩下的,只是我起身去执行的环节而已。
我坐在沙上,没有动。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盘算。
他现在还病着,血压本来就不稳定,肠胃功能一向不算太好,今天一大早,空腹就开始输液,这个时候,再喝冰可乐,刺激肠胃,刺激血管,是想让自己难受,还是想给医生多添点工作业绩?
我心里清楚,绝对不行。
我想了想,慢慢站起身。没有去厨房的冰箱,而是转身走向餐厅。
餐桌上,放着我早上提前烧好、晾在一边的温水壶。水是刚烧开就倒进去的,晾到这个时候,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入口,温温的,喝下去暖胃,又舒服。
我拿起水壶,往干净的透明玻璃杯里慢慢倒满。水流细细的,倒进杯子的时候,杯壁上很快凝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温和舒服,没有一点刺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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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这杯温水,走回客厅,径直走到老顾伸出的手面前,稳稳地,把杯子放在了他的掌心。
老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透明的玻璃杯,装着透明的白开水,没有气泡,没有颜色,没有冰镇过后,那种从喉咙爽到胃里的刺激,也没有他喜欢的甜味和汽水感。
他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慢慢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丰富。
有显而易见的不满,有几分无可奈何,还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控诉,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这么管着我了。
我没有接他的目光,也没有跟他争辩,只是平静地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机,假装低头看消息,可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忍不住微微往上扬。
他没有说,我要的是可乐。也没有说,你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他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端着那杯温水,沉默了几秒,轻轻喝了一口,又慢慢喝了一口,动作安静,没有一点脾气。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继续转回头,安安静静看他的电影。
那一个小小的妥协,轻得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不惊起一点波澜。
可我看见了。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认了。
他心里明白,我是为他好,是在替他的身体着想。他嘴上不说,脸上也不表现出来,可身体,却诚实地接受了这杯温白开。
就这样,我们父子俩,各自躺在一张沙上,安安静静,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安稳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