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把鞋换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整理什么。直起身之后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我妈,脚步不重但很稳,走到她面前站定,微微低着头,像极了笑笑每次犯了错误站在我面前时那个认错的姿态,只是放在他身上,那画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一个习惯了号施令的人,忽然变成了被审视的对象,角色的转换快得不给人任何适应的余地。
“回来了?”我妈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这句话落在这样的氛围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声响不大,但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到老顾的脸上,荡到我的胸口,荡到厨房那扇紧闭的门的后面。
老顾没有回答“回来了”。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我很少听到的、带着一点谄媚的、试图用态度来冲淡过错的语气说:“这几天辛苦你了,带孩子出去玩很累吧?”
我妈看着他,没有说话。那道目光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从老顾的额头量到下巴,量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了我身上。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一个人在挨批评,你们两个都有份。我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墙角那盆君子兰上,假装忽然对植物的生长状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家里,”我妈开口了,目光重新落在老顾脸上,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份她已经打好了腹稿的台词,“怎么弄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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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什么样了?”老顾接得飞快,飞快中还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疑惑,那种疑惑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反问,但任何一个智商在正常范围以上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抱佛脚的垂死挣扎。
我站在老顾身后,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我怕自己脸上那副表情被他看见。
好家伙,我妈在现场指着物证质问,我爸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场面我要是笑了场,等会儿我妈的火力会直接翻倍。可老顾那副“成什么样了”的语气实在太有感染力了,我咬紧了后槽牙,把那点笑意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紧。
我妈没有回答,她只是又看了老顾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向沙,弯腰开始收拾那些靠垫。那个弯腰的动作和抬手的力度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她不是在收拾,她是在用收拾这个动作表达一种沉默的、绵密的不满。
她把靠垫一个一个地摆正,拍平,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温柔的轻,是克制的轻,是用尽全力压住脾气的轻。
沙整理好了,她走到茶几前,把零食袋捏扁,把杯子摞起来,把散落的杂志归成一沓,手指翻动着那些纸页的时候,指节泛着白。
老顾跟在她身后,像一条沉默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尾巴。他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说“我来”,我妈没理他,手一偏,把杯子径直端进了厨房。老顾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缓缓垂下来,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蹭掉。
我跟在他们身后,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消失。帮忙的话,这烂摊子有一半是我造的,帮忙是应该的;消失的话,老顾一个人在风暴中心扛着,我于心不忍。进退两难之间,我的脚还是跟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进去。
厨房里,玥玥正背对着我们站在水池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从我妈脸上滑到老顾脸上,又从老顾脸上滑到我脸上,然后默默地侧了侧身,把水池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我妈把手里的杯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她低头洗着杯子,不说话。老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杯子碰杯壁的叮当声,那些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放大到让人头皮紧。
“秀儿。”老顾终于开口了。
我妈没应,也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洗杯子的度慢了下来,不是慢了,是等着,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老顾清了清嗓子,那声清嗓子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得像一声闷雷。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诚恳和愧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是我不好,不该把家里弄这么乱,不该在你回来之前不收拾好,不该,”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不该”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换了一个角度,“你别生气,我这就收拾,保证天黑之前恢复原样。”
我妈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老顾,脸上沾着几滴溅上去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她没有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厨房台面,也没有看那摞还没洗完的碗,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老顾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语气说了一句:“先把那件外套收起来,挂在走廊上像什么样子。”
老顾的耳朵尖红了,不是生气了,是被逮了个正着的、无处遁形的、当着一家人的面被揭穿的窘迫。他应了一声“哎”,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逃离现场。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厨房的时候,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从扶手上取下那件外套,在手里抖了抖,抖的动作很慢,像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情绪。挂好之后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写着什么我看懂了。你妈这关,应该是过了。
不知道是否真的过去了,但至少那个最危险的、谁都不说话的阶段过去了。能开口说话,就是天大的好事。至于接下来还有多少“教育”在等着我们,那是之后的事了。
杨姐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攥着抹布,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大概是想趁早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免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她刚弯下腰去捡地上那几本散落的杂志,我妈的声音就过来了,不大,但很清晰:“小杨,你回房间休息吧。”
杨姐手里还捏着那本杂志,直起身来看我妈,目光里带着点犹豫,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没事我来收拾很快的”,可我妈那语气虽然温和,底下的意思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杨姐跟了我妈好几年了,太懂这个分寸了,她把杂志轻轻放回茶几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说了句“那我先进去了”,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咔嗒一声,不算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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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我妈在沙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是她平时看电视坐的,靠左边,扶手旁有盏落地灯,脚边是她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她坐下来之后没有靠到靠背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要主持一场什么会议。不,不是会议,会议还有议程和议题,她这场“教育”没有议程,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议程在她心里,还没公布。
我和老顾对视了一眼,非常默契地开始动手。
我先从茶几开始。那些零食袋一个接一个地捏扁、摞起来,薯片的碎屑从袋子开口处洒出来落在玻璃台面上,我用手指拢了拢,拢成一堆,拿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
水杯摞了三层高,杯底叠在杯口上,晃晃悠悠的,我一手扶着杯壁一手托着杯底,小心翼翼地端进厨房放在水池边。杂志按大小摞好,边角对齐,搁在茶几下层。遥控器归位到茶几右上角的固定位置,那个位置是我妈用一张便签纸标注过的。便签纸上我妈的字迹工整秀丽,落款画了一张笑脸,是笑笑帮她添上去的,那张笑脸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此刻正对着我咧嘴笑,好像在说“爸爸你惨了”。
老顾也没闲着,准确地说是“看起来没闲着”。他把沙上的薄毯叠了,叠得不太方正,四角对得不算齐,和他叠军被的手艺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他叠得很认真,折叠的时候还用膝盖压了一下,企图让那条不听话的薄毯变得更平整一些。
他把靠垫一个一个地立起来,拍了两下,塞回沙靠背的缝隙里,那顺序对不对我不确定,但至少从视觉上看,沙从“被轰炸过”恢复到了“被轻微洗劫过”的状态。他还弯腰把茶几底下的几根头丝捻了起来,那动作之仔细、之耐心、之郑重其事,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把这几根头当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罪证,必须亲手销毁。
我干的活儿确实多一些。茶几、餐桌、厨房台面、楼梯口那几摞书,都是我一本一本地搬回书房的。搬书的时候老顾跟在我后面,手里捧着两三本,那步伐走得四平八稳的,像捧着什么圣物一样郑重。我把书按出版社和颜色分类码好,他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调整一下某本书的位置,嘴里小声地念叨着“这本应该放左边”“这本颜色不对”。
走廊上那几件外套被我收进了衣帽间的脏衣篓,衣架上歪了的衣服重新挂正,鞋柜里东一只西一只的鞋找到了各自的伴侣,一双一双地摆好。玄关的灰尘我拿抹布擦了两遍,第一遍擦完抹布上是灰色的,第二遍就好多了,抹布在光下翻过来看,只有浅浅一层细灰。
客厅终于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我走回客厅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沙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父子俩像两只做了错事的大型犬在她面前忙前忙后。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茶几上,检查了一下遥控器有没有归位;然后扫过沙,确认靠垫的顺序对不对;最后落在楼梯口那块地板上,那块地板她出门前拖过,现在虽然没脏到让人无法接受,但和她走时的光洁程度确实差了一截。
“过来坐下吧。”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大里藏着的东西很重。
我和老顾走过去。老顾很自然地在沙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坐姿比他坐在主席台上还要标准。我没坐沙,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了,稍稍偏了个角度,既能看见我妈,也能看见老顾的侧脸。
我妈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那口水喝得很慢,不是渴了的那种喝,是在用喝水的时间调整节奏、整理语言、积蓄气势的那种喝。杯沿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说话,谁也不敢出声。水咽下去,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杯底磕在玻璃上出细微的叮当声,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法庭上法官敲下的法槌。
“家里弄成这样,”我妈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咬字咬得不急不慢,像一位老师在给两个不听话的学生分析错题,“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我跟你们两个说过多少次了,东西用完要归位,这是规矩,也是习惯。你们看看走的时候家里什么样,回来什么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遭贼了。”
我和老顾都没有说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理到我们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我妈是个讲道理的人,她从来不无理取闹,也从来不在你认错之后穷追猛打。但正因为她讲道理,她批评你的时候你连“我错了”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