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高叔的嗓音粗粝,“这把年纪了谁不累。我问的是你想好了没有。”
“没想好。”
“没想好你还跟我说?”
“跟你说说不行?”老顾的语气提了半寸,带着那种老友之间才有的不讲理。
“行行行,”高叔的声音里带上了笑,那种老伙计互相损的笑,“你这骡子脾气,想好了才不会跟我说。你肯跟我说,就是没想好。”
老顾没接话。
纱门外面有一阵沉默,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石榴树的枝条轻轻晃了几下,有两片枯叶落在水泥地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我站在玄关,军装的扣子解了一半,手停在第三颗上。
昨天早上的画面忽然就翻上来了,老顾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遛弯儿的老干部,说“闲下来也不错”。他当时那个表情,那个语气,举重若轻,漫不经心,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北京大院里长大的高干子弟,从来说话都是这个调调,再重的事,到了嘴边也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话。
但我现在忽然反应过来,也许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站在那儿看那些退休老干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们真悠闲”,他想的是“我是不是也该到那个时候了”。可他没有直接跟我说,他跟我说的是“闲下来也不错”,一个陈述句,轻飘飘的。然后我回了一句“你又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他就笑了,没再往下说。
他没再往下说,不是因为我说得对,是因为我当时没接住。
“我跟你说骡子,”高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慢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风风火火,“你想歇歇,太正常了。我都歇了多少年了,你看我,不挺好的?”
老顾的声音很低:“你歇是因为腿不行。”
“那倒是,”高叔哈哈笑了两声,笑得爽朗,一点儿不避讳,“我要腿还行,家里也没那么多事儿,我现在还在学院里训那帮小子呢。不过我跟你说实话,退下来头两年是真不习惯,天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不知道干嘛,在院子里转圈,把南征转烦了。”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人嘛,什么都能习惯。”
老顾好像轻轻笑了一声。
高叔的声音沉下来,变得认真了些:“不过你跟我情况不一样。我这个位置,退了就退了,多我一个不多。你这个位置。”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瞎想?”
“想想不行?”老顾的语气又提起来了,这回带着点儿不讲理的少爷脾气。
“行。”高叔拖了个长音,那声调里全是纵容,“你就在这院子里想想吧。想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老顾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茶杯搁在藤椅扶手上的一声轻响。
我慢慢地把第三颗扣子解开,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老顾坐在藤椅上,衬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茶杯搁在腿上。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疲惫,但还是很平静,就是那种,一个人终于跟老伙计说出了心里盘算很久的事情之后,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高叔坐在他对面,掏出烟来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飘过石榴树的上方。老顾不抽烟,但也没嫌,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石榴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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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楼换了件便装,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高叔的大嗓门,这回在说老家的事,说村里新修了路,说他一个村里的侄子包了个鱼塘,养了一池子鲤鱼,“有一条十二斤,比你当年在新兵连偷吃的红烧鱼还大”。老顾说你记错了,偷吃鱼的是你。高叔哈哈笑,说不可能,我记性好着呢,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抢不过我的。两个人笑起来,一个清朗,一个浑厚。
我下楼的时候,高叔正好站起来要走。他一站起来,那把藤椅如释重负地吱嘎了一声。
老顾也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随手披上。高叔看了看他肩章上那三颗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跟刚才拍我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骡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在门口还是听见了,“你要是真累了,就跟组织说,别扛着。”
老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他送高叔到院门口,两个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
高叔冲我挥了挥手,我乖乖叫了声高叔慢走,他拍了拍我的脸,那手劲没轻没重的,拍得我脸都偏了一下,说看我乖儿子瘦的,下回来给带老家的腊肉,“你高叔我自己腌的,比你们食堂的强一百倍”。然后大步流星走了,那步子踩得水泥地咚咚响,腿上有伤都走得比我快。
老顾站在院子里,目送他走远。高叔那辆车动的时候,老顾还在那儿站着。直到车拐出大院门口,他才转身走回来,坐回藤椅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儿讲究人挑剔的意思,把杯子搁回扶手上。
我走过去,坐在刚才高叔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面还温热,但藤编的坐垫被高叔压出了一个坑,我坐上去感觉比平时矮了一截。
老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子,皮已经红了,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
我想起昨天早上他那句“闲下来也不错”,想起他那个笑,想起刚才在楼梯拐角看见的他侧脸的那点疲惫,在那张看起来还很年轻的脸上,疲惫藏得很深,但确实在那儿。
我说:“爸。”
“嗯。”
“你要是真觉得累了,”
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很淡,但也很确定:“还没到时候。”
我看着他。
他又笑了一下,跟昨天早上那个笑差不多,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歉意,或者是不习惯被儿子看穿的那种轻微的不好意思。他站起来,拿起茶杯往屋里走,军装外套从他肩上滑了一下,他随手拢了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说:“演习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赶紧回答:“材料看了一半。”
“吃完饭把剩下的看完。”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松弛变回了那个熟悉的调子,精准,干脆,不留商量的余地,“你那方案第三部分的兵力配置,我看了一眼,还得调。正面摊得太薄,纵深不够。你当旅长,不能只想着一个方向。”
“你什么时候看的?”其实那材料我昨晚才。
他没回答,端着茶杯推开纱门进去了,纱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轻轻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