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家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妈回房间洗漱,我老婆和笑笑上楼去了,松松在客厅陪老顾看了一会儿电视,也被我撵去睡觉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顾。
电视已经关了,房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柔柔的,照在老顾花白的头上。他靠在沙上,没有回房间的意思。我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爸,”我轻声说,“明天就是金婚了。”
他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嗯。”
“你紧张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老顾紧张?他这辈子指挥过千军万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会为了一场家宴紧张?
可老顾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一点。”他浅浅回答。
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怕明天太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没有接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片刻,他又说:“也怕……明年没有明天了。”
那句话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我心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爸你别胡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胡说。他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实。
这一年多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住院,医生都会找我谈话,内容翻来覆去就是那些,心脏功能持续下降,目前没有更好的干预手段,只能保守治疗,尽量维持。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爷的意思。
我一直没有把这些话告诉老顾,但我心里清楚,他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明白。
“爸,”我开口的声音有点哑,“明天不会太快,我让松松多拍点照片,把明天的每一刻都留下来。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你愿意,每年都有金婚。”
老顾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然后他撑着沙扶手慢慢站起来,我也跟着起身,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飞。”
“嗯?”
“明天,替我多看看你妈。”
他说完这句话,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客厅的灯光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窗外有风,玉兰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老顾阖上的那扇门,又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棵他年轻时种下的玉兰树。树干已经很粗了,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替那个拄着拐杖的人,向上天多要一些时间。
我没动,就那么站着。
听见卧室里传来我妈的声音,轻轻的,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老顾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安静了,灯也灭了。
我站在客厅的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胸腔里。明天,会是个好日子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是笑笑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跟松松说什么。紧接着是老婆轻声的催促,然后是王姐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声。整个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所有的齿轮都开始转动起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有马上起来。
今天是个大日子。
我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笑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散下来,正蹲在地上拆一个长条形的纸盒,是昨天订的鲜花,一大早就送到了。松松在一旁拿着相机调参数,歪着头对着窗户试了几张,嘴里嘀咕着“光圈再大一档”。
我老婆在帮忙布置客厅,金色和白色的气球已经打好了一小束,靠在沙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是她自己选的,素雅大方。看到我下来,她直起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快去换衣服,爸都换好了。”
“爸出来了?”
“在房间里,陪妈呢。”
我愣了一下,老顾陪我妈换衣服?这倒是难得。以往这些事,都是我妈张罗他,今天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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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楼换了衣服,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是老婆提前帮我备好的。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