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妈在楼梯拐角处听见了,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回头说什么,最后还是上去了。
客厅终于安静下来了z
杨姐从厨房出来,问了句“长要不要喝点粥”,老顾摇摇头,她就收拾了东西回自己房间了。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摊着松松没拼完的乐高,笑笑的书摞在沙扶手上,整个客厅看上去像一个刚撤了场的战场。
老顾站起来,往楼上走,我跟在后头。
他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我没说话,他就推门进去了。我跟进去,把门虚掩上。
书房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时候,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桌上那些文件、地图、文件夹都显得规规矩矩,像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展品。
到了晚上,灯光一打,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感觉全变了。台灯的光圈拢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图,阴影把文件的边角切得锋利,书架高处够不着的地方落了一层薄灰,能看见很久没人动过。
老顾在桌后坐下,把台灯往我的方向转了转。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翻了两页东西,然后把老花镜戴上,这回他没有摘得快,大概是觉得在我面前不需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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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这把椅子是前段日子老顾新买的,是他喜欢的胡桃木的颜色。
“演习总结的整改措施,改了吗?”他没看我问。
“改了。合成营那块加了具体指标,后勤保障那段的措辞也调整了。”
“拿来我看看。”
“在办公室,明天带过来。”
他点点头,把那叠地图往我这边推了推,“那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上次那几张战区地图,但上面的标注比上次多了。红蓝铅笔的痕迹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有点糊,新的线条硬朗,颜色鲜亮,一看就是最近几天画的。他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打了圈,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协同窗口太窄”“备用频段不足”“纵深打击缺一环”。
我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眉头越紧。
“这几个问题,我们在演习里都碰到了。”
“嗯。”
“第二个圈,协同窗口的问题,我们复盘的时候列为一级问题,排在第一位。”
“我知道,你们的报告我看了,问题找对了,但方案里的解决路径不够具体。”老顾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转了一下,“你说要‘压缩指挥层级’,压缩到几级?什么情况下压缩?什么情况下恢复?你给机关留了太多‘视情而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规则定死?”
“不是定死。”老顾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红铅笔,在地图边上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之间的间距不大,“规则要清晰,但清晰不等于僵化。你要告诉下面的人,什么时候必须走程序,什么时候可以越级。你不说清楚,他们就不敢动。演习的时候敢动的那些营连,不是你给了他们权限,是他们自己胆子大。但打仗不能靠胆子大。”
我盯着那两条线看了一会儿。
“我回去重新写。”
“明天拿来我看看。”
“好。”
老顾把地图收拢,搁到一边,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简略的兵力部署图,标注的是蓝军的配置。
“这是演习前,战区情报部门做的蓝军兵力评估。”老顾说,“你看看,跟实战对比,差在哪儿。”
我仔细看了一遍。
“他们把蓝军的主力判断偏了。演习第二天,蓝军的预备队在侧翼突然出现,情报部门给的评估里说预备队至少还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到位,结果提前了整整一天。”
“为什么判断错了?”
我想了想,“情报来源单一,过度依赖技术侦察,人力情报不够。”
“还有呢?”
“对手的习惯判断不准。蓝军指挥员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我们还在用常规思维去套他。”
老顾点了一下头,不明显,但点了,“那你觉得,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我没急着回答。
在脑子里把演习那几天的事过了一遍,蓝军预备队出现在侧翼的那一刻,我正在指挥所里,杨浩在旁边喊“怎么可能”,林峰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那一刻我做了什么?我调了预备队去堵,堵住了,但付出了代价。如果我提前知道他会提前来……
“两条腿走路。技术手段和人力手段并用。另外,对对手的研究要前置,不能等到演习命令下来了再开始。每个潜在的作战对手,都该有一份动态更新的行为模式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