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灯下她的眼角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细纹,但我看着比十二年前那件白衬衫、那个风大的春天更让人挪不开眼。
那咱们说好了,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声音里最后那点哑已经褪干净了,这一次,谁都不许临时有事。
谁都不许。
她端着碗进厨房了,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混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响动,从厨房门口传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不动的样子像是睡着了。风来的时候它们才轻轻晃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跟什么都没生过似的。
我吃过晚饭后,大家又都聚集在了客厅。
我们一起聊了一会儿,玥玥把两个孩子带上楼写作业。松松手里还攥着那个尾巴装反了的霸王龙,走三步回一次头,眼睛盯着客厅方向。老顾朝他摆摆手,说“明天爷爷给你改”,松松这才跟着玥玥上去。笑笑走在最后,背着手,回头看了老顾一眼,用那种小大人一样的语气说:“爷爷,奶奶说你腰不好,你别再坐地上了。”
老顾说“知道了”,笑笑这才转身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五月的晚上不凉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热,从阳台的纱门缝里渗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晚香玉的甜味。
老顾从沙上站起来,动作不大,但起来的那一下腰明显僵了一瞬。他扶着沙扶手,慢慢把身子直起来,脚在地面上踩实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正在茶几边收拾果盘,头也不抬地说:“疼了吧?”
“不疼。”老顾嘴硬说。
“不疼你扶什么沙。”
老顾没接话,改扶着腰,往客厅中间挪了两步,然后站住了。背影是笔挺的,但那个笔挺里头带点硬撑的意思,肩膀绷着,不放松。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趴下,我给你按按。”
老顾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不用,但嘴张到一半,大概是腰那儿又抽了一下,他把话咽回去了。没吭声,慢慢走回沙前,侧身坐下去,然后扶着扶手一点一点往下趴。趴平了以后,他把脸埋进沙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轻点。”
我妈把茶几上的果盘端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活络油,走过来搁在沙扶手上。她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老顾几秒,眼神里什么都有,无奈、心疼、还有一点早就料到了的平静。
她把活络油的盖子拧开,递给我,“先搓热了再按,不然没用。”
我接过来,倒了点油在手心搓了两下,按上老顾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他腰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我慢慢加力,一圈一圈地揉,掌心下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但松开的度很慢,每松开一寸都好像不太情愿。
老顾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从靠垫里传出来,闷闷的,比平时重一点。
我妈在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坐在单人沙上。她没说话,但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活该。可她又舍不得说出口,就这么干坐着,手里攥着活络油的盖子,一下一下地转。
客厅里安静,只有杨姐在厨房收拾碗碟的轻响,和窗外楼下谁家开的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落地灯的光落在老顾背上,把他那件白色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绒光。
我按了大概一刻钟,掌心下的肌肉终于软了些。老顾的呼吸也匀了,从靠垫里偏过头来,侧着脸看我,声音还是闷的:“行了。”
“再揉一会儿。”
“行了。”
我没停,他又趴回去,不再说了。
又揉了几分钟,我收手。老顾撑着沙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起来之后下意识地又用手扶了一下腰。我妈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手迅放下来了。
我妈把活络油盖子拧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一杯递给老顾。老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端着水杯坐在沙上,腰后垫了个靠枕,姿势终于舒展开了一些。
我在旁边坐下,也喝了口水,想了想,趁着这个空档开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爸妈,下个月初我要休几天假。”我接着说,“带玥玥去趟大理。”
我妈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大理?”
“嗯。火车票已经订了,客栈也订了,住一周。到时候孩子们就麻烦你们和杨姐照看一下。”
我妈放下水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应该的应该的,你们俩早该出去好好玩一趟了。这么多年了,总是忙忙忙,也没个二人世界的时候。这次去了就好好玩,别惦记家里,孩子们我看着呢。”
她说着看了老顾一眼,老顾端着水杯没吭声,像是在等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爸,你说呢?”
老顾把水杯放下,往沙靠背上靠了靠,腰后那个靠枕被他挤得歪了一点。他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交给我们没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真心话,“你小子开窍了。这结婚纪念日就该好好庆祝,你看看你爸我,从来都是要给你妈准备惊喜的,而且每一年没有重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跟他平时在会场上、在指挥部里的那种完全不一样,温和得很,像把什么硬的东西收起来了。
我妈坐在单人沙上,端着水杯,没说话。但她的脸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是眼角往下放了一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什么软化了。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鬓角那几根白照得很亮,可她脸上那种神情,分明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