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安静地铺在天地之间,远处有苍山的轮廓卧在水面上,山尖上缠着一缕薄云,像被风拉散的棉絮。水的颜色从近处看是浅碧的,往远看慢慢过渡成深蓝,到了山脚下又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沉。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跳动的银箔,船停在岸边,不动的时候影子倒映在水里,分不出哪一个是真实的。
我想叫玥玥看,但看了看她睡着的样子,又没舍得。她睫毛在光里微微颤着,嘴角还是弯的。睡着了也在笑。
火车沿着洱海走了一段,度慢下来,窗外的景物开始变得密集,房子多了,路边有人骑自行车,穿着彩色长裙的年轻女孩蹲在岸边拍照。
大理快要到了。
我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老婆,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了看我,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跟中学时代她坐在图书馆窗边、跟我讲夜火车和星空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整个人坐直了,手按在窗玻璃上,指腹贴着那片蓝色。
终于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到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那片洱海,看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头染成暖金色。这个侧影跟很多年前重合在一起,同样是阳光、同样是车窗、同样是她看着外面的时候那种专注的、微微亮的眼神。
那时候她是我的同学,现在她是我孩子的妈。
但在今天这趟火车上,在这片洱海铺满车窗的下午,她只是她,我只是我。我们是两个坐了十二年的同路人,赶在下一段路开始之前,偷了一段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火车进站,车身轻轻一震。
玥玥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眼眶没红,但眼睛里有那种湿润的、透亮的光。她什么也没说,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比我暖。
走吧,在慢点儿阳台上的摇椅,别让人给坐了。
我笑出了声,拎起行李,牵着她的手往车门走。
阳光从站台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肩上,碎碎的,温的。
下了火车,我们没急着打车。大理站的人不算多,出站口外面一片敞亮的天,蓝得没一点遮拦。
我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玥玥,她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导航,但看了两眼就收起来了,说我知道怎么走。
你来过?
没来过。她把手机揣进兜里,仰头看了看天,但感觉往那个方向就对了。
她朝西边抬了抬下巴。远处苍山的轮廓从屋顶和树梢后面浮起来,山脊线上那一层薄薄的云被风吹得散散的,像被手指捻过的棉絮。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跟着她走。我们俩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于是打了辆车往古城开去。
民宿在古城里面,一条窄巷子的尽头。车开不进去,我们在巷口下了车,拖着行李往里头走。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白族民居,青瓦白墙,墙头上爬着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地上是石板铺的,被来往的脚磨得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玥玥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她的帆布鞋踩在石板上,出很轻的嗒嗒声。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轮子在石缝之间磕磕绊绊地响,但她没回头等我,走两步就停下来,侧身让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人过去,然后继续往前。
巷子拐了两个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是那种老旧的木板门,漆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门环是铁的,被手摸得亮。旁边墙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潦草得像是随手写的。
玥玥推开门。
院子不大,但比我想象的好。
方方正正的一块,中间铺着青石板,四周种满了绿植。有一棵三角梅长在墙角,枝条攀上了屋檐,紫红色的花在头顶铺成了一片薄薄的伞。墙角摆着几盆我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叶子宽大油绿,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靠房子的那边搭了一个木架子,上面爬着藤蔓,半遮半掩地罩住了一把竹椅和一张小圆桌。
房子本身不高,两层,白墙灰瓦,窗户是木框的,漆成深棕色,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的野花。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木地板、白墙、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外的光透过薄纱帘洒进来,把地面照成温润的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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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说不太清楚,并不是激动,不是惊喜,是那种终于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地方、反而安静下来的那种平静。她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院子的颜色映在里面。
真好看。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