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白天我妈说的,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独坐黑暗书房。
“爸。”我轻声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
老顾没有立刻应声,他慢慢喝完杯中温水,将杯子轻轻落回桌面,后背轻轻靠上沙椅背。滑落的薄毯被他抬手扯回膝上,稳稳盖好。
“你高叔这件事。”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闲谈旁人旧事,“让我想了很多。”
我静静望着他。
“他退下来不过几年,整个人就彻底变了。”老顾嗓音平缓,字字沉静,“从前在特战学院,他独当一面,手握决断,麾下数百人听令行事,雷厉风行。”
“可一朝退岗,天地骤窄。方寸庭院,三餐四季,日子只剩琐碎日常。到最后,攒点私房钱,都能被骗子盯上。”
他微微停顿,目光望向虚空,藏着无人知晓的茫然。
“我如今在岗,成天忙碌,日子满满当当。可若是有朝一日退下来,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问话极轻,没有凌厉的疑惑,只有一片空旷茫然。那一句自问的背后,是无人填补的空白,是他自己也未曾想好的前路。
我嘴里残余的包子甜味慢慢散去,心底轻轻沉。
月光穿过窗缝,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银线,像一条静静延伸、看不到尽头的小路。
“你和别人不一样。”我认真开口,“你爱读书、爱弹琴、爱品茶喝咖啡。你向来闲不住,心里有热爱,有寄托。就算退下来,也绝不会无事可做。”
老顾唇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清淡淡然。
“读书弹琴,只能算消遣,算不上过日子。”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好好过日子?”
我轻声追问。
他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轻轻叩着膝盖,节奏缓慢,似在沉思万千。半晌,再度端起水杯,浅啜一口。
转瞬,他话锋一转,避开了方才的沉重。
“松松下个月生日,你们打算怎么过?”
我知晓他不愿深究心事,顺势接话:“还没定。你之前说要给他办生日派对,小家伙一直记着呢。”
“那就我来安排。”老顾眉眼柔和几分,褪去所有沉郁。
“又乱花钱?”我笑着打趣。
“我这辈子做事,什么时候乱过章法?”
我低低笑出声,他也弯了弯唇角,是深夜里难得的真切笑意。柔和的灯光落在他眉眼间,温煦治愈。
他随手拿起那包胃药,看了两眼,终究还是放下,未曾拆开。
“吃完就上楼睡吧。”他轻声催我。
“你呢?什么时候睡?”
“喝完这杯水就睡。”
我没有起身,依旧坐在一旁,陪他共守深夜寂静。
落地灯的光圈温柔笼罩着两人,夜风穿堂,吹得书页轻轻翻动,哗啦一声轻响,消散在夜色里。窗外石榴树迎风轻晃,枝叶摩挲,细碎声响温柔细碎,伴着微凉晚风与草木清香。
老顾喝完最后一口水,将空杯摆好,起身叠好膝上的薄毯,整齐放在沙扶手。
“上楼睡觉吧。”
我跟在他身后,缓步踏上楼梯。我们的脚步声仍旧在耳边,在寂静夜里格外温柔。
老顾在主卧门口驻足,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尽头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圈朦胧银边。
“下次包子记得热了再吃。”
“知道了。”
他推门入房,屋内一瞬亮起微光,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回到卧室,轻躺回床上。
玥玥睡梦中微微翻身,温软的手臂搭在我的胳膊上,暖意融融。
我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那句轻声自问。
退下来之后,该如何自处。这个藏在他心底的难题,他依旧没有答案。
可至少今夜,他愿意说出口,愿意卸下伪装,不再独自困于黑暗书房、独自承受所有沉郁。
夜色温柔,月色安然。
窗外树影摇曳,轻轻晃动,伴着静谧长夜,缓缓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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