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檀香终年不散,却压不住这几日漫入宫闱的沉沉风声。
自从柳闻莺走了之后,这长信宫的光都好似比其他地方暗了些许。
“太后,方才凤栖宫内官家与皇后娘娘,又争执了一场。”
苏媛听见这话时微阖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深深的倦意,抬眼看向身边的宫人轻叹一声这才问道:“因何争执?”
宫人不敢隐瞒,轻声细诉原委:
“今日上书房授课,几位妃嫔所出皇子与大公主的伴读们生了争执,这本是小事。
可公主殿下的伴读中有一位是沈阁老的女儿,自幼有些体弱,这次争执中落了泪来,大公主性情刚烈,便为其出头,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打了,引来了两位皇子的不悦,这事就吵到了官家那里。
而官家——”
宫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苏媛抬眸已经猜到了不少。
自从柳闻莺去世之后,官家对于当初两位柳相留下的那些革新中,围绕着女子权益那里也是愈不满。
前些日子金芙蕖进宫拜见自己的时候还提到了官家如今对朝堂上女官们的挑剔,甚至在来年的科举中对女官的位置也大幅度地削减。
对于当初就被柳闻莺建议可以立为太女的长女怕是也已经不满许久,要借机挥了。
宫人有些害怕,眼睫轻颤继续说道:“官家斥责大公主没有半点世俗女子该有的柔婉温顺,又说既然沈阁老的女儿身体如此羸弱,就该回府在后院修养身体……”
苏媛听了更是忍不住叹气,她立刻便明白了皇后为什么会和官家争吵了,这样的话落在她耳中,都如刺穿心,更不要说作为亲生母亲。
这些年柳闻莺父女立新律、开女途,朝野风气一新,皇家公主更是自幼习政读书、眼界开阔,本是盛世新气象。
可官家心底深处的迂腐守旧,从未真正根除。
苏媛闭上眼,甚至不明白明明当年官家是跟在柳明身后学习的,为何这孩子还会走到这一步?
皇后出自后族王氏,未嫁给官家时已经考中了武举,后来还是官家百般求娶打动对方,如今却闹得这般收场,苏媛张口刚要说点什么却忽然意识到了她眼前已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罢了,你退下吧。”
帝后的一场争执,从孩童小事,吵到朝野新规,吵到女子立身之道,最终不欢而散,而这事也很快从后宫传到了宫外。
苏媛苍老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宫外沉沉天色,心底一片清明。
柳闻莺活着,是压住天下旧势的一座山。
如今山塌了。
她的离世,于朝堂旧臣、于官家心底,都是一个信号——那套打破礼教、女子立身的新规,不必再容忍,不必再制衡。
官家近日种种态度,日渐显露本心。
从前碍于柳闻莺功高、新政稳固,不得不隐忍包容女子参政的变局。
如今就算金芙蕖接过柳闻莺担子,可是她想要制衡官家却也十分艰难。
否则,她怎么会进宫寻自己将外面大势告知她?
她的儿子,当朝的官家正在默许旧势反扑,一点点收回女子手中的权与路,将世人女子,重新困回从前的深闺礼教之中。
很快,朝堂之上,废除女官制度的折子悄然复现,守旧老臣纷纷附和,风声渐起。
···
千里之外,江南烟雨,雾锁长堤。
金氏族地深处清净无人,只余一卷摊开的诗书平铺在案上,一旁还放着京城递来的家书。
金言对着一纸短讯,静默良久。
眼底常年温润的笑意,一寸寸凉透。
此刻手中这封妹妹的来信,字字泣血,句句危局。
早几年,妹妹金芙蕖入选女官、入京任职那一年,他曾远赴京城,为妹妹安顿诸事。
如今妹妹信中写着自柳闻莺去世之后,朝堂旧势死灰复燃,官家态度日渐保守,废除女官新规的声浪四起。
她孤身立于朝堂,左挡旧臣围攻,右护摇摇欲坠的新政,无援无助,步步维艰。
【兄长,妹一人独木难支。柳相毕生心血将倾,大梁新政或将尽毁。盼兄入京,助我撑此残局。】
字字恳切,字字艰难。
金言缓缓闭上眼,前尘种种翻涌心头。
他入京,从来不止为妹妹。
更为这场即将倒下的倾尽所有女子一生、至死未凉的大道
从前那人在世,一介女子之身顶天立地,稳住山河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