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就听秦奋那头的硬壳文件夹“啪嗒”砸在地上,极响亮的一声。
临朗眼皮微跳,瞥去一眼,秦奋手忙脚乱地连连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脖子都涨红了。
临朗见状哼了一声:“真想不到人看起来挺稳重,睡觉倒有这样的癖好。”
“砰!”秦奋刚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转头就碰掉了桌上的笔筒。
临朗:“……”
阎川也看向了秦奋,这人怎么回事?
秦奋快在心里把自己骂死了,他飞快拢起地上的笔,旋即便立马往外冲,飞快道:“我想起来,魏老师还找我有事!我先过去了!”
看着秦奋溜得飞快,临朗微微眯起眼,搞什么鬼,他有那么吓人?他还没说什么呢。
被秦奋两次打断,临朗憋着的不满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还是被扎了两个洞的气球,全瘪了。
他抿着嘴懒得再开口讽刺,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阎川看看临朗,青年抬着一根葱白细腻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太阳穴,一双桃花眼下还有一点青白,本就淡色的唇衬得脸色气血更差了,分明是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其实他知道临朗先前还出来过一次,但被他装睡骗了过去。
青年虽然看起来有时显得坏脾气,但意外的心软。
阎川这么想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只觉得自己入睡时的坏习惯真是该死啊……
“我没能控制住我睡着后的潜意识动作,把你吵醒了。”阎川开口对临朗说道。
临朗听着挑高眉梢,似笑非笑:“听起来是我无理取闹了,阎老师怎么能控制得了睡着后的潜意识呢?”
阎川顿了顿,被临朗这么一解读,连他自己都觉得那话有点阴阳怪气了。
他摸摸鼻尖看向临朗,带上一丝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求饶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临朗浅浅呵了一声,他当然知道阎川不是这个意思。
但他有起床气,谁撞上枪口算谁倒霉。
他又抿了一口温水,半阖着眼,过了两秒才开口:“所以阎老师睡着后的惯例状态,浅睡眠的时候爱皱着个眉头,睡熟了就爱逮人抱?”
阎川;“……”
他被临朗说得又不知所措地摸了摸下巴,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手上就格外忙。
“我不知道……”他低低说道,“我不会在其他人在的时候睡那么沉。”
“噢,那还真是我的荣幸,能让阎老师如此放下心睡得香沉。”临朗说道。
阎川顿了顿,无奈地捂住眼睛求饶:“没人会观察我睡着后是什么样子。”
临朗微眯起眼:“你是在暗示我是一个偷窥观察你入睡的变-态?”
阎川猛地被呛到,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呛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临朗!”
临朗见状浅浅翻了个白眼,抬手拍抚了两下阎川的后背:“我都没说你什么,这么激动干嘛……”
阎川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和力道,他因为喉咙些微痉挛呛咳而绷紧的肌肉松缓下来,看着临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的坏习惯……除了你以外,没有人指出来,我只是偶尔发现自己会抱着枕头醒来,才知道我的睡姿不是那么好的。”
“当然,我猜百束他们也不敢。”临朗冲阎川咧了咧嘴角。
阎川笑了一声:“或许。但和他们出任务的时候,我做不到像今天这样放心地让自己睡着。”
“在我为数不多记得的一些年幼的零散记忆片段里,我记得我和很多年龄相仿的孩子住在同一片地窖里。我记得那些人每隔几天,就会丢下来一箩筐的蛇,或者是蝎子、蜘蛛,他们不会给任何提示,这些东西会沿着地窖阴湿的石壁无声息地爬下来,所以我们必须一直保持警醒,不能睡死。”
阎川向临朗说道,不明显地耸了耸肩膀:“而调查局的任务,大多数都在那样的环境下,想像百束他们那样,因为知道有同伴守岗就放心地睡着,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临朗闻言略微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被养成“阴童”有很多怪诞又残忍的步骤方式,他知道这仅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他看向阎川,抿了抿嘴低声问:“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有自己做的石锤,想活下来,就摸黑解决这些毒虫。这些毒虫毒蛇的毒性不强,但要是被咬得多,也会死,不过也有的咬着咬着就有抵抗力了。可惜,我没有成为其中一个。”阎川说道。
他瞳孔的颜色似乎因为回忆而变得更加深邃黑暗,他说道:“被毒虫咬了之后,不是发烧就是幻觉,又或者都有。我印象深刻,有一次我以为我们被带出了地窖,外面正下着雪,我们在一个壁炉前烤火,一个不大的孩子埋了红薯进去,没过一会儿,他把红薯扒拉出来,掰开,里头是白芯的,很冷,一点也没甜味,根本没熟。我没有要。”
“边上的其他孩子饿坏了,直接抢过就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壁炉的火也熄了,我觉得很可惜,早知道该吃那个红薯的,它没法再熟了,现在也被其他人抢完了。”
“那个埋红薯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我想他一定是冷了,我便挪过去,抱着他,这样他暖和,我也暖和。”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我觉得那是我被关进地窖那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我被拽起来,睁开眼才发现地窖里堆满了厚厚一层积雪,我没找到壁炉,但周围有很多冻僵的蛇。”
临朗听着,眼色渐渐沉了下来,薄唇抿得更紧,深深看着阎川。
“我想大概是那些人把蛇悄悄丢进来后,忘记把地窖的门关上了,晚上的暴雪把地窖填得很松软。我看到了那个埋红薯的孩子,他蜷着身体,手臂微微张开着,脸就像那红薯芯子一样白硬。”
“然后那些人,就像是摘蘑菇一样,轻轻松松地把他从积雪里提了出来,他的大腿、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完整的。”
阎川声线平淡:“他被啃光了。”
“但他看起来睡得很熟,没有痛苦,我想这应该也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
“说实话,那是我有记忆里,唯一一次睡觉时抱着什么入睡。”阎川话锋一转,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对临朗道,“所以我想……可能是那时候多出来的坏毛病?”
临朗顿了顿,没有料到阎川与他讲起“阴童”那段时期的记忆,竟是一本正经地在推算睡觉恶劣姿势的出现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