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雾气夹杂着上涌的湿润水汽,顺着青石板缝钻入庙宇中,浓郁得如有实质。
聂丹见状瞪大了眼,伏地叩头的动作僵硬地保持着,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阎川就站在神龛旁,他身侧的那枚青铜罗盘指针,忽然开始剧烈晃动起来,盘面上的八卦纹路,更是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
阎川见状瞳孔微微一紧,腕间乱骨念珠像是有所感念一般,蓦地化为十三节乱骨长鞭。
临朗注意到阎川这头的动静后,当下不再管聂丹,快步走去。
随着他走近,他背后的鬼剑也嗡鸣作响,临朗一解剑鞘,鬼剑就咻地蹿离好几米远,与长鞭拉开距离。
临朗见状挑眉,原来是嫌弃乱骨鞭,他还以为是因为这处气场异常呢。
他没再管躲到一旁去的乱骨鞭,视线随着阎川落在罗盘上。
就见罗盘上的暗红血渍顺着坎卦方位缓缓流淌,又在坤卦处凝结成血珠,悬坠在上方,要落不落。
坎卦属水,坤卦属土,一动一静。
阎川伸手,指腹捻过罗盘上的暗红血渍,放到鼻尖下轻微嗅了嗅:“不是血,是泥。”
“湖底的红泥随着水汽涌上来了。”
临朗目光转向湖面,果然就见雾气下的照仙湖,湖水并不如先前那般平缓,反而暗流涌动着,四乱的水流互相击打着,溅起哗哗的水声。
水声喧嚣,临朗微微眯起眼,倒是觉得这喧嚣的水声下,像是在掩盖着什么动静。
他侧耳细细倾听,果然很快,他便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上了石板。
阎川与他对视一眼,向临朗微微颔首,身形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处。
他将在暗中看着临朗,在必要的时候动手。
“咚、咚、咚”的步伐声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响亮,就连伏地趴着的聂丹,都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身下的青石板都仿佛在随这动静而颤动!
聂丹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转向身后的大殿正门。
就见一道庞大而显得有几分臃肿的阴影几乎挤满整个正门。
随着挡住月亮的乌云慢慢被风推开,那阴影逐渐在月光下显现出原貌来——
那是一头笨重的、几乎要挪不开四肢的鼋,庞大的圆润背甲贴着湖底黑泥,边缘垂落着一团团的水草。
在它褶皱的颈皮里,嵌着几枚生锈的老铜钱,似乎已经和肉完全生长在了一起,而铜钱币的圆孔里,则串联着好几条鲜红的绸带,格外引人注意。
这些绸带竟然没有因为经年累月的湖水浸泡而腐烂、褪色,甚至没有丝毫褴褛,它看起来就像是崭新的一般。
红绸带倒是衬得老鼋看起来有了几分被祭拜的湖神的威严。
临朗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观察着,见状微眯起眼,视线从老鼋身上的红绸缎,挪到了眼前拗运爷像上的桃木剑,剑柄上也同样雕刻着飘样的红色绸带。
随着老鼋的走动,红绸缎像是缠裹在它笨重的四肢上,拖着它笨重的身形步履蹒跚。
鼋苍老但呈三角似的脑袋上,嵌着两颗血红的眼珠子,眼珠子底下的眼袋皮肤耷拉下厚厚的、层层叠叠的老皮,看起来更有年岁的感觉了。
聂丹发出了一声惊呼,完全没有想到要与他们交易的拗运爷,竟是这副模样?!
鼋的眼珠子转向了聂丹,瞳孔逐渐收缩成一条细线。
它辨认出了这道声音,就是那个祈祷着救自己妻子的男人。
它很少接受新的愿望了,除非足够恳切,否则,就像那个半路逃跑的没用男人一样,不仅害得它白跑出来一趟,还叫其他人都知道了。
它出来一趟多不容易?那男人敢戏耍它,它非得让那人付出代价,杀鸡儆猴,否则一个个都出尔反尔地拿了它的好处,却不给它报酬。
这么说起来,那狗男人还不如那个老婆娘胆子大、有魄力,它都没给她那傻儿子送个媳妇过去呢,那老婆娘说跟它走就走了,不带一点犹豫挣扎。
看在那老婆娘爽快的份上,它把原本打算送去的纸扎媳妇,换成了用水草编的媳妇,吹了口王八气,那媳妇起码能慢慢吞吞地活到九十九。
瞧它这事做得,多漂亮。
老鼋想着,又得意起来,它这“神”当的,也没比那什么拗运爷差到哪儿去吧?
就是现在,找它许愿的人少,心愿尤其恳切的,更少,害得它已经很久没有接收到新的供奉了。
还好,它还有一口存粮在那老头子身上,要是那老头子不守信,半年里没给它送来新供奉,它就去把那老头子先收了。
老鼋想着,一双眼珠子充满了邪念,盯着聂丹。
“你就是向我祷告的那个丈夫。”老鼋口吐人言,庞大笨重的身躯挤进了庙宇里,那对细线似的眼珠子又慢慢恢复了原状,像两个小小的红灯笼。
它围着聂丹缓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折断的三根香、还有水果这些清供上,冷哼了一声,它才不要这些打发叫花子的东西。
它好不容易找到那爷神识松动的机会,终于翻身做主,能够上湖接受这些愚蠢凡人的愿力供奉了,它才发现比起它所花费的力气,它为他们达成心愿换得的一些回报根本不值一提!
难怪那爷的神识松动,多年来一直在耗费,那些回馈的愿力相比之下杯水车薪,就算是那爷,也得枯竭虚弱下去,可不就给它找着空了么!
桀桀!
聂丹见老鼋盯着自己还没来得及放好的清供冷哼,顿时寒毛直竖,“噗通”跪倒:“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对不起爷,我这就给您点上香!”
“用不着。”老鼋的声音带着嗡嗡的闷沉,它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聂丹,“只有小神才需要点香搭桥,我才用不着这些东西!”
聂丹听着,忙不迭地跟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