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孩子又不知道像了谁,生下来就知情识趣,鲜少扯着一个嗓子大吵大闹,否则,她还要嫌烦。
但她再嫌,都不可能把他丢了,甚至不会叫他离开她眼皮子底下太久——不是她爱他,对这个孩子,江乔生不出太多的爱心,只是清楚人人都想要这个金疙瘩,她反而起了劲,非要占着他,也是天经地义,是她吃了这许多的苦头,拼死拼活地生了他。
姝娘捧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这小家伙躺在床榻上,立即慌了张,忙将手中东西放下,就抱起孩子,“小姐,你怎么把他一个人放旁边?小心翻个身,掉下来。”
“翻身?”江乔思索了一会,认真答,“这小耗子,该还不会翻身呢。”
“小耗子?”这次换姝娘愣了一愣,随即她也低下头,很认真地瞧了瞧襁褓里这个小家伙,平心而论,这小耗子是生得小了一些,毕竟他没有在娘胎待满十个月,就迫不及待呱呱落地,但只看外貌,他与“耗子”这种没个好名声的生物比,是绝是毫无相似之处的。
只养了一个月,就能养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唇,笑一笑,一侧还有一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
全是捡着他爹娘生得最好的地方,哪怕还不会说话,也能看得出是个聪明孩子,姝娘看着,心都化了,“贱名好养活,贱名好养活。”
江乔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只一直没往心中去,包括现在,她又定眼看了姝娘一眼,“尹蕴呢?”
“太子妃娘娘t?该是在前头陪着皇后娘娘说话呢。”姝娘继续哄着孩子,语气也随意。
江乔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她还是很朴素的打扮,一张脸蛋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多少修饰和点缀,白里透红,红里透着灵气,而那一双眼眸也是十分澄澈干净的,叫人一见就不自觉心生亲近之意。
而江乔看了,很是心满意足。
姝娘还是那个姝娘,分别的半年,没叫她有多少的长进,还叫她忘记了二人当时的龃龉。
她还是她的好姝娘。
江乔继续幽幽地问,“所以?那天,你们是怎么闯进宫里来的?”
姝娘毫无防备,或说,她不觉得此事不能说,“是张公公,张公公回了东宫一趟,说了您要产子的事,太子妃娘娘就带着我进宫了。”
“只如此?”
“嗯。”姝娘的目光还凝在小耗子的小脸蛋上,连头都不抬,“就这样,没旁的了。”
她说的简单,但江乔却不敢往简单的方向去想。
小耗子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一见有人来哄他,就闹闹腾腾地笑了起来,这下子,她就要嫌他烦了,冷淡地一眼飘过去,姝娘先察觉,哄着,“小耗子,小耗子,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小耗子不会说话,连个完整的音也发不出来,当然只有回答“好”的份。
姝娘一边哄,一边笑着抱他出去,江乔一拉被子,将自己重新裹起来,坐月子的日子,很无聊,很无趣,但也是有好处的,在漫长的沉默中,她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接着,她身子好了,就该雄赳赳,气昂昂冲出去了。
江乔第一个想要的,就是太子妃的位置。
理由也很充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耗子。
嫡出,庶出,对寻常人家而言,不是那么重要,对于多半要嫁人的女儿来言,一个嫡庶的身份也不能决定一生。
但小耗子不一样。
经了取名这一件事,大伙都知道,他多半是要成为皇太孙,要继承他爹、他祖父的位置,成为储君、乃至天子。
是天子,那他是否出身正统,就极其重要了。
在这一点上,王皇后同她达成了共识,只她毕竟站得更高,想得更多一些,抱来小金孙逗弄了一会,享受了一会天伦之乐,她叫人把小耗子抱下去,一直眼巴巴看着小耗子的姝娘也跟了下去。
王皇后转身面向江乔,谈起了正事,“是该如此,好孩子,你对江山社稷有功。晧儿的正妻之位,也该给你。”
江乔一点头,果不其然,听到了转折。
“但蕴儿,到底姓‘尹’……陛下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拉拢汉臣,若此时……”她叹气。
江乔依旧微笑,不急着表态。
王皇后轻声细语,“其实,眼下是有一个法子的,我看尹蕴这个孩子,对灏儿也是极其上心的……”言尽于此,没有说得更明白,让刚出生的孩子,认她人做母,对一位正常的母亲而言,实在太残忍。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江乔很恍然大悟地一点头,“让他记在太子妃名下,他自然而是嫡出。”
这语气太过自然,王皇后隐隐约约从这个不起眼的小皇孙之母身上察觉了古怪,但她只是望着江乔微笑,又缓缓出了声,“其实,还有第二个法子……”
没说完,被轻而易举截断,因时机太恰好,还不显得是无礼。
江乔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娘娘,您有意拉拢尹家,可万一,尹家不识抬举呢?”
王皇后适时做出了一点惊诧的神色。
江乔抿了抿唇,又拿起一旁的花蜜水润了润嗓子,继续浅笑,她也不需要说太多,说一半,留一半,这样的把戏,她也会。
尹骏在北疆的事,到底被翻了出来。
半年前,他的行为,顶多是刺杀一个小奉仪,如今算来,却是蓄意谋杀皇孙。
不是同等的罪名。
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是一个难度。
在朝廷之上,尹相原先还能默不作声,可当那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被堂而皇之说在了众人面前,他这位尹相,尹家家主,丧妻的鳏夫,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父亲终于忍不下去。
他请求再议。
再议此事,无非是再将那些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翻出来一遍,叫天下人去看看他的教子不严,除非……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此事的关键不在尹骏,而在江乔。
而江乔想要的,是太子妃之位。
一个是亲生的儿子,多年以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如今更是犯下了大错,性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