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的猎手们脸上的疲惫瞬间化为忧虑。狼祸是除了,可守护他们二人,如今却身陷险境。
“山谷之内,头狼与两头残狼已经就地焚化。”年长猎手压着嗓音汇报,“我们寻回了追踪小队四位弟兄的遗物,尸身已经被山林野兽损毁,无法带回。待到天亮,便将遗物移入灵堂,让全公社的族人祭拜。东侧山谷两处村落一切安好,百姓全都闭门死守,没有人员伤亡。”
“辛苦诸位。”羽殇辰喘着粗气,缓缓开口,“今夜诸位全都连日奔劳,身上多带伤口,各自回去休养,灵堂一应事务,交由族长安排便可。”
猎手们心中挂念屋内二人的状况,却知晓留在这里只会徒增嘈杂,不敢久留,轻轻退了出去,只留下少年猎手,站在廊下,默默守着木屋门外。
院落之中,风雪几乎完全停歇,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漫漫长夜终于即将走到尽头。
木屋之内,时间一分一秒艰难流逝。
谢奕凰身上的阵痛并没有立刻平息,可半个时辰过后,她躯体抽搐的频率慢慢降低,紧锁的眉头,一点点缓缓舒展。额角的冷汗依旧不断,可腕间那缕岌岌可危的脉象,竟然没有彻底断绝,反倒是晃晃悠悠,勉强稳住几分。
老医者反复切脉,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险之又险,算是暂时扛过这一波动荡。”老者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后怕,“胎元依旧虚浮,依旧是万丈悬崖边上,只是,暂时没有立刻溃散的征兆。万万不能再受惊吓,不能思虑劳神,接下来数日,必须彻彻底底静养,半分心事都不能再沾。”
屋内所有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
谢奕凰陷入更深沉的昏睡,不再发出痛哼,呼吸依旧微弱,却变得平稳许多。
羽殇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连日伤口崩裂、毒素反扑、心神反复激荡,积攒下的疲惫一瞬间轰然淹没他。眼前阵阵昏黑,还来不及再多看一眼身旁的人,脑袋一歪,便彻底陷入沉沉昏睡。高热烧起,他脸颊通红,呼吸粗重,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老医者见状,连忙上前给他探脉,眉头又重新皱起。
“他也撑到极限了。外伤崩裂,余毒反扑,今夜两个人,都要时时刻刻盯着。”
天边的那一缕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将灰蒙蒙的天光洒向村寨。
一夜风雪过后,天地一片洁白。
公社的百姓陆续起身,压抑的哀戚与劫后余生的欢喜交织在一起。灵堂在院落一侧搭建起来,白布悬起,逝去猎手的遗物一一摆放整齐。不少族人拿着粗布、点心,自发前来吊唁,低声啜泣的声音断断续续飘遍寨子。
山下村落传来信使,带着猎物与粗粮作为谢礼,感谢公社众人拼死化解狼祸,百姓终于不必夜夜在恐惧之中入眠。
可所有外界的喧闹,都被隔绝在木屋之外。
守夜妇人将厚厚的布帘垂下,隔绝外面的人声,屋内只剩下炉火轻轻跳动,药罐咕嘟作响。两张床榻之上,谢奕凰与羽殇辰双双昏睡,一个守着腹中飘摇的胎息,一个对抗体内翻涌的毒素与溃烂伤口。
凡间试炼的劫难,狼祸落幕,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考验,才刚刚走到最熬人的一关。
皑皑白雪铺满山野,阳光穿透薄薄云层,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大地之上。山林之中再无恶狼的嗥叫,只是寒冬还远远没有过去,前路依旧漫漫。
三日光阴,就在木屋日复一日的药香与寂静之中缓缓淌过。
屋外的世界早已褪去了狼祸压顶的窒息恐慌。
公社灵堂的白幡依旧高悬,族人每日轮换前来焚香祭拜那一批殒命于狼祸的子弟。青烟袅袅盘旋,逝去之人的遗物整齐陈列,粗布刀弓,件件都镌刻着山林血战的痕迹。山下两处山谷村落接连派人前来吊唁、馈赠粮食兽肉,既有感恩,也为祭奠那些为守护凡人而葬身山林的猎手。村寨之中不再夜夜紧绷着寨墙的警戒,不过依旧恪守规矩,无人敢孤身踏入覆雪山林。
风雪彻底停歇,冬日的暖阳穿过稀薄云层,淡淡的金辉铺洒在漫山积雪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唯独这间木屋,始终与外界的喧嚣隔离开。厚重布帘终日垂落,将人声、哭悼声尽数挡在外头,只允许炉火的暖意与汤药的苦涩在屋内流转。
谢奕凰大半时光都陷在沉睡里。
偶尔会短暂苏醒片刻,睁开眼时,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唇瓣依旧淡白,脸上不见半分血色,腹中那一缕胎息,总算不再像先前那般随时都会熄灭的游丝,却依旧虚浮孱弱,如同风中残灯,经不起半分惊扰。每一次短暂清醒,小腹都会萦绕绵绵不绝的钝坠隐痛,不会骤然爆发剧痛,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凡胎躯体遭受的重创。
她连稍稍抬一抬胳膊都要耗费巨大气力,更不必说起身坐立。神魂本源的亏空是凡俗汤药无法填补的沟壑,老医者只能一遍一遍调配固本安神的安胎药剂,借草木药力勉强托住摇摇欲坠的胎元,再多,便无能为力。
“不可思虑,不可动怒,不可心绪起伏。”这三句话,老医者每日都要反复叮嘱守夜妇人,也会在谢奕凰清醒之时,低声复述一遍。
谢奕凰心里清楚,可脑海之中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放狼祸全程:岩洞外死去的猎手、雪地之中头狼濒死的凶瞳、染遍白雪的暗红血痕。那些惨烈画面在意识深处盘旋,每回想一次,心口便沉沉发闷,腹中便随之传来一阵浅浅的牵扯痛感。每到这时,她便只能闭紧双眼,强迫自己放空心神。
羽殇辰比她晚一日才从高热昏睡之中挣脱出来。
那日心神崩溃之后,他持续高热不退,后背多处伤口反复溃烂渗血,体内残留的热毒几番反扑,全靠着老医者精细清创换药,再用普通凡药压制毒性,硬生生从高热惊厥边缘拉扯回来。秘丹已经彻底耗尽,再也没有本源凝成的丹药可以为他镇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