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的暑气慢慢消减,早晚添了一丝凉,坡上远志快要到采收时节,整片田地绿意沉沉。小莲每日依旧天不亮下地,只是眉眼间再无半点柔和,整日沉默寡言,做事机械麻木,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
自那天一众亲戚和大强通完电话,彻底知晓他离婚的决心后,窑洞院里终日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公公依旧每日蹲在梨树下抽旱烟,烟锅磕碰石桌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婆婆总拉着小莲的手掉眼泪,日日变着花样做饭,想多宽慰儿媳几分,可再多热饭热汤,也暖不透小莲心底冻硬的寒凉。
村里邻里知晓大强执意离婚,人人替小莲抱不平,时常送来自家蒸的馍、晒干的野菜,宽慰她不必硬撑,有难处全村人都能搭把手。可旁人的善意只能缓解一时心酸,婚要离、财产要分割、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重重难题,终究只能小莲和两位老人独自面对。
这天晌午,小莲刚从药材地回来,一身尘土,正蹲在石阶洗手,村口驶来一辆白色小车,停在老槐树下。车上走下一身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黑色公文包,打听两句,径直朝着窑洞走来。
婆婆扶着门框一望,心当即沉下去,低声对小莲道:“怕是大强找的律师来了。”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走到梨树下,客气地朝二老点头,目光落在满身泥土的小莲身上,开口自报家门。
“我是王律师,受当事人大强委托,过来和你协商离婚相关事宜。”
公公猛地站起身,忘了脚踝旧伤,疼得嘶了一声,指着律师,声音压着怒火:“他自己不敢回村,反倒派外人过来逼媳妇?十年夫妻,他连当面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王律师神色平静,没有争执,只拉开石凳坐下,将公文包摊开,拿出一叠打印好的纸张铺在石桌上。
“大叔,我只是按委托人的诉求过来沟通,今天咱们心平气和谈一谈财产分割、后续补偿,尽量私下协商解决,不用闹到法院,双方都体面。”
小莲擦干净手上泥土,缓缓坐在对面石凳上,眼底一片漠然,没有愤怒,没有哭闹,只剩下长久心酸磨出来的麻木。她轻声开口:“你说,大强打算怎么分?”
律师推过一份清单,逐条念出大强拟定的方案。
第一,乡下窑洞、院内土地、坡上几亩远志药材地,属于婚前老家固有产业,归男方父母所有,小莲无权分割;
第二,城里酒店、小轿车、存款,全部是大强创业后个人经营所得,属于他个人财产,仅愿意一次性支付小莲八万元补偿金;
第三,家中无子女,不存在抚养权纠纷,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此后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短短三条,字字扎心。
八万块,买断她十年朝夕相伴、十年田间劳苦、十年侍奉公婆的全部青春。窑洞、田地是她和大强一同开荒打理,药材一年年是她独自除草管护,到头来全部算作男方固有家产;城里酒店是靠着她在家稳住后方、省吃俭用寄钱扶持才开起来,如今盈利丰厚,却与她半分无关。
婆婆听完,当场红了眼眶,抓起桌上清单狠狠揉皱:“荒唐!实在荒唐!当年大强身无分文出门,家里田地窑洞全靠小莲一人照料,药材年年收成换钱补贴他在外开销。没有小莲守家,他根本开不起酒店!如今挣下家业,反倒把她撇得干干净净,只拿八万块打人!”
公公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旱烟杆重重敲在石桌上,火星四散:“十年!整整十年!三伏天她一个人在地里拔草,暴雨独自抢收药材,我和老伴常年病痛,吃喝汤药全是她伺候。八万块,连她这些年受的苦都抵不上!大强的心,彻底被金钱蒙住了!”
王律师神色不变,依旧冷静解释:“法律层面,农村宅基地、老宅归属男方原生家庭;婚后经营的商铺,若登记在男方单独名下,举证归个人经营,确实难以平分。大强愿意拿出八万元,已经是他做出的让步,若是起诉到法院,女方未必能拿到这么多补偿。”
“举证?凭什么算他独自经营?”小莲终于开口,声音微微颤,却条理清晰,“他刚进城头三年,工地工资微薄,每个月我把药材卖的钱一分不留全部转给他,供他吃住、寻找开店门路。每年伏天采收远志,我独自一人晾晒分拣,所得收入全部补贴家用、支持他创业。这些年的药材售卖单据、转账记录,我全部妥善保存着,怎么能算他个人资产?”
她转身走进窑洞,片刻后抱出一个老旧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单据。多年药材交易收据、给大强转账的银行回执、当年两人一同开荒种地时村里开的土地证明,全部完好保存。
王律师翻看一沓单据,神色微微动容,沉默许久才开口:“没想到你保留了这么多证据,若是提交法庭,财产分割方案会生很大变动。”
“我从前保存这些,不是为了日后分家产。”小莲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单据,眼底泛起水雾,“当年只是想着,这些是我们二人一同吃苦打拼的证明,等往后日子安稳,拿出来看看,也算记住当年的不容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拿着这些,跟相伴十年的丈夫清算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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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婆婆早已哭得浑身抖,紧紧搂住小莲:“我的傻孩子,你一心跟他过日子,处处替他着想,他却早早盘算好如何把你撇开,实在寒人心。”
律师合上文件,语气缓和几分:“既然女方持有大量婚后共同投入的证据,八万元补偿确实不合理。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完整转告大强,重新拟定一份分割方案,过两日再来沟通。我也劝一句,你们最好提前找本村村干部、家族长辈一同见证协商,避免后续再起纠纷。”
说完,律师收拾好公文包,起身告辞,白色小车缓缓驶离平安村,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重归死寂,只剩风吹梨树叶子沙沙作响。公公蹲在树下,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叹气声断断续续传来;婆婆坐在小莲身侧,一遍一遍替她擦拭不断滚落的泪水。
小莲独自翻看木箱里的单据,一张一张细细摩挲。单据上的年份,从她二十岁嫁入家门开始,一年不缺。那年大强第一次说想开店,她把整整三车远志卖出的钱全数汇走;那年婆婆腿疾住院,她一边守病床,一边抽空下地打理药材,日夜连轴转,从未跟大强诉苦半句。
十年朝夕付出,所有辛苦全都白纸黑字留存,可那个本该和她并肩承担一切的人,早已在繁华城里,和另一个女人规划新的生活,全然忘了山下黄土窑洞里,为他撑起整个后方的妻子。
“莲莲,咱们不接受这区区八万块。”公公抬起头,眼底满是坚定,“窑洞、田地是你们一同经营,城里酒店有你多年的资金扶持,该属于你的,一分都不能少。明日我去把你舅舅、姨母还有村支书都请来,下次律师再来,咱们一众长辈一起跟他谈判。”
婆婆连连附和:“没错,不能让你白白吃亏。若是大强不肯合理分割财产,咱们就拿着单据去镇上法庭起诉,法律不会亏待勤恳受苦的人。”
小莲轻轻点头,心里一片茫然。她从来不是贪图钱财的人,当初嫁给大强,只求两人同心同德,安稳相守,守着几亩药材地,侍奉二老到老。可世事难料,人心易变,如今走到这一步,她不得不为自己往后的余生,争取应得的保障。
夕阳慢慢落向姑射山,橘红色霞光铺满整片远志田地。小莲抱着木箱走到田埂,望着漫山青翠药苗,这些草木,每一株都浸透她无数汗水,是她十年青春最真切的见证。
她曾经以为,这片田地、这座窑洞、身边二老,还有远行的丈夫,便是她一生全部的归宿。如今丈夫决意离去,只剩下田地、窑洞和年迈公婆,陪她面对这场冰冷的财产清算。
晚风卷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拂过脸颊,小莲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水无声滑落。一纸离婚协议,冰冷的财产分割清单,硬生生割裂十年患难情分。她清楚,往后的拉扯谈判,只会愈煎熬,可她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为自己讨一份公平。
夜色缓缓笼罩山村,窑洞油灯亮起微弱光晕。小莲把木箱仔细锁好放回柜中,转身走进灶房,默默烧火做饭。锅里清水咕嘟翻滚,可她心里清楚,曾经滚烫温热的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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