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烈影神宗后,整个计划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阶段。
蜀山护山大阵的阵图残本被父亲摊在大殿的长案上,几位魔宗长老日夜钻研,已经推演出了几处可能的阵眼。只待时机成熟,便同时扰动阵眼,让蜀山陷入短暂的混乱。
后山接应的路线也已探明。五鬼亲自带人走了两趟,沿途设下补给点与暗哨,确保撤离时万无一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日傍晚,我端着一碗参汤走进父亲的房间,却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
烛火摇曳,映着父亲鬓边新添的几缕霜白。这些日子他太累了,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可我知道,他是高兴的。等待二十年,终于有了希望,便是再苦再累,他也甘之如饴。
我轻手轻脚地将参汤放在案上,拿过一件氅衣想替他披上。
“素因……”父亲忽然低低唤了一声,是在梦呓。
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我低头去看,心口顿时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那是一条褪了色的带。
天青色的绸缎,边缘已经起了毛,色泽斑驳,看得出年岁已久。却被打理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大约是娘亲留下的东西。
二十年来,父亲一直带在身边。
我没有惊动他,只是将那件氅衣轻轻覆在他肩上,然后悄悄退出了房间。
廊下夜风徐徐,月光洒了一地银白。我靠在廊柱上,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平静极了。
从前我不懂父亲。我以为他暴戾、狠辣、不近人情。我以为他对娘亲的执念只是固执,只是不甘,只是占有。
可如今我知道了。
他只是爱得太深,深到变成了恨,变成了绝望,变成了一层又一层冰冷坚硬的外壳。壳子里面,却始终是当年那个为了心爱女子不惜与天下为敌的少年。
一如他珍藏了二十年的带。
一如枕上无意识呢喃的那个名字。
“少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一回头,五鬼拎着两坛酒,靠在廊下另一端的柱子边,月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朗如玉。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回身看他,“你呢?这是做什么?”
“带了点酒来。”他晃了晃手中的坛子,走到我身边坐下,将其中一坛递过来,“梨花白,山下镇子新酿的,不烈。”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入口清甜,果然不烈。
“我说你这个人,”我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总有法子弄到各种东西?桂花糕,梨花白,还有什么你不会的?”
“哄人开心这件事,我五鬼自认还是擅长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仰头灌了一口酒。
“那你哄过多少人?”
五鬼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了一下,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他侧头看我,神情有些古怪。
“你这是在套我话?”
“随便问问。”
“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只哄过一个,还没哄到手。”
说完他也不看我,只是晃着酒坛,望着天上的月亮。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五鬼。”我忽然开口,“等找到娘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他想了想,“没什么打算。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不回魔宗了?”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至于那地方叫不叫魔宗,不重要。”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是生死相许的话,他偏偏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明明是全天下最深情的举动,他偏偏要装作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