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云驹四蹄翻飞,裹挟着一路风尘朝嵩山疾驰。段无咎一行百人轻骑队伍穿行在大理东部边境官道,道路两侧原本繁茂的山林之间,随处可见拖家带口、步履蹒跚的逃难人群。
此处是大理与大宋荆襄接壤的边境重镇云关,往日商旅络绎不绝,街道喧闹繁华,可今日整座城镇都被一层浓重的悲戚笼罩。城外十里长道上,逃难流民如同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潮水,源源不断从大宋境内涌入大理地界。老弱妇孺相互搀扶,青壮年男子背负残破行囊,不少人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刀剑伤口,单薄衣衫根本挡不住山间微凉秋风,冻得浑身瑟瑟抖。
木婉清勒住身下骏马,蹙眉望向路边连绵不绝的流民,怀中安胎草药被她下意识攥紧,语气满是不忍:“夫君,不过短短半月,逃难之人竟多到这般地步,大宋疆土破碎,百姓实在太苦了。”她虽身怀六甲,心底依旧藏着一身侠骨,望着街边瘦骨嶙峋的孩童,眼底泛起酸涩。
一旁叶蝉衣轻掀车帘,药王谷独有的柔和药香随风散开,目光扫过沿路受伤难民,沉声道:“方才沿路我已经看到数十名身受刀伤、金蛮血祭留下的腐蚀创口之人,寻常草药难以压制金蛮血毒,等入城之后,我开设临时义诊棚,免费为百姓疗伤解毒。”
洛十九端坐马侧,一双冷眸扫视四周山林,暗中排查是否有金国密探混迹流民之中,沉声禀报:“殿下,属下探查周遭山林,有零星金人斥候伪装成流民,混在人群暗中窥探大理布防与行军动向,属下已经分派影卫暗中盯梢,待入城后统一擒拿,杜绝隐患。”
段无咎勒紧马缰,抬手示意全队放慢行军度,原本奔赴嵩山的急切步伐稍稍放缓。他眼底那股奔赴少林压制魔剑的凛冽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重悲悯,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他是纵横商界的企业家,见惯商场得失,可从未见过这般山河破碎、万民流离的凄惨景象;今生身居大理储君之位,坐拥举国财力、五千二流天龙铁军,本打算先稳住血魔剑再驰援潼关,可眼前流民的惨状,让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先入城,暂停赶路半日。”段无咎沉声开口,“流民流离失所,皆是金寇屠戮所致,我不能视而不见。先安抚百姓,赈济粮草,收拢有志抗金青壮,再继续奔赴嵩山。”
百骑影卫齐齐应声,调转马头,跟随段无咎踏入云关城门。往日热闹的街道如今一片萧条,酒楼商铺大半关门,仅有的几家粮铺门前挤满饥民,百姓攥着少量碎银,却根本买不起暴涨的米面。断壁残垣的土墙、废弃破旧的马车、随处丢弃的残破书卷之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风吹日晒,墨迹早已斑驳,可字字句句皆是中原百姓泣血的悲愤。
段无咎翻身下马,缓步走下长街,独自一人穿行在流民之间,仔细打量着墙面文字。一面坍塌半截土墙之上,炭黑粗笔写下一七言:
铁骑踏碎汴梁沙,燕云千里失吾家。
江南空有风流客,不见男儿护汉华。
字迹潦草歪斜,落笔力道几乎戳破墙面,能写下这诗的人,下笔之时必然满心悲愤。
再往前走,一辆车轮碎裂、早已被丢弃的破旧木马车侧板,用锋利石片刻下短句:“何日提兵收燕云,不教胡马踏中原。”旁边还附带数行小字,写着开封城破之时,城中百姓亲眼所见金蛮屠戮、焚烧民居的惨状,寥寥数语,读得人心头堵。
路边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难民怀中紧抱着一卷残破诗稿,纸张被血水、泥水浸透大半,段无咎缓步上前,温声开口:“小兄弟,可否借我一观你手中书卷?”
少年浑身一颤,下意识将书卷护在怀中,警惕地抬头打量段无咎。见他身着华贵锦袍,身旁随从虽带兵器却并无半分凶戾,方才迟疑着松开手,将残破诗稿递了过去。
段无咎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残破纸页,上面收录数十中原文人、义军志士的诗作,有哀叹故土沦陷,有痛斥朝廷仓促南迁弃百姓于不顾,还有少年义军临行前写下的绝笔诗,字字泣血,每一句都藏着国破家亡的无尽悲怆。
“万里河山半胡尘,临安歌舞忘生民。
他年若得三尺剑,斩尽金蛮复故垠。”
短短二十八字,写尽中原志士心中不甘。段无咎心中酸涩,将诗稿小心收好,吩咐洛取二两白银赠予少年,又让随从取来干粮、棉衣递给他。少年接过物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顺着布满尘土的脸颊肆意滑落:“公子是大理贵人吗?我等中原百姓日日盼着有人能领兵击退金人,收复故土,再也不用四处逃难,漂泊无依!”
段无咎俯身将少年轻轻扶起,声音温和却带着坚定力量:“不必下跪,山河本是天下人之山河,金寇肆虐,自有义师北上,你们不会永远流离失所。”
话音未落,街中心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声。众人循声快步上前,只见一名身着破烂儒衫、头花白的中年举人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石板,哭得浑身脱力,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身边数名逃难同乡默默垂泪,无一人出声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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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咎缓步走到他身前,轻声问道:“先生何故如此悲痛?”
举人缓缓抬起头,双眼早已红肿不堪,脸上混杂泥土与泪水,哽咽着缓缓道出开封围城的全部惨状:“贵人不知,开封乃是中原腹地重镇,城高墙厚,本以为能坚守数年,谁料完颜宗望率领金蛮合围城池,截断所有粮道,城内粮草短短一月便消耗殆尽!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守城将士无军械、无粮草,连完整甲胄都配不齐,很多士兵手持木棍、菜刀冲上城墙,以血肉之躯抵挡蛮兵刀斧!”
“我亲眼看见百名守城士卒,饿着肚子与金蛮血战三日,最后全部力竭战死,无人后退半步。城破那日,金人在城内大肆劫掠,烧杀奸淫,世家府邸、寻常民居尽数焚毁,昔日繁华汴梁,一夜化作人间炼狱!我带着家中老小拼死逃出,一路上亲眼看见无数同胞惨死,燕云十六州尽数落入金人之手,大宋朝廷却只顾仓皇南逃,全然不顾北方万民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