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走了,叶满跟大哥和姥爷吃了顿饭,大哥絮絮叨叨劝说什麽,叶满都没听进去,他时常在被训话时走神。
姥爷说叶满:“现在全家就剩下你一个人没结婚了,赶紧找一个成家算了。”
他耳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哦,原来表弟也结婚了,他都不知道。他和这个家链接很浅。
叶满不说话,他把自己的肚子填满,喂了韩奇奇,再把航空箱给它铺好小毯子,又爬上炕睡觉。
他的身体很重,可他的灵魂很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过,他把事都了结了,把过往自己的故事一个个画上句号。
他不再和父母对抗,不再有期待,也不再试图向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或是沟通。
那些对付外人的法子对待他们都没用,还会让自己更加伤筋动骨,他们把这辈子的家人缘分断在这儿就行了。
他以後会给他们养老钱,但以後不会见面了。
夜渐渐沉了,染上他漆黑的眼珠,他又失眠了。
吃过药的意识昏昏沉沉,他静静望着漆黑的夜色,这一次的失眠里,他没再反刍曾经的羞耻瞬间,他终于得到清净。
放在心口的手机嗡嗡两下,他轻轻拿起来看。
姥姥姥爷已经睡熟了,晚上八点,村子里已经静了。路灯的灯光远,照不进老房子,只有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
他的思维变得很慢很慢,魂魄飘在半空中,轻轻把电话贴在耳边。
“小满。”
电话里的人叫了他一声,然後就是平稳的呼吸声。
“嗯。”
韩竞沉默片刻,说:“在做什麽?”
叶满语速很慢很慢,轻轻张口:“我们结婚吧。”
韩竞:“好。”
叶满闭上眼睛,倦怠地说:“过两天姥姥没事了我就回去找你”
韩竞:“嗯,我爱你。”
叶满:“我爱你。”
他轻轻说:“我也爱自己。”
第二天,叶满身上的症状减轻了,只有轻微的咳嗽。
他陪着姥姥在阳光房里晒太阳,院子里的冰雪还没消融,阳光房里的葱和小白菜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
姥姥家的春天总是先一步到来,从小到大都是。
他趴在姥姥膝盖上闭眼睛瞌睡,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他的头发。
她不知道“捐款”是什麽意思,他们吵架的话她都不懂,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只担心叶满的身体。
中午,等到姥姥进屋睡着了,叶满准备出去走走。
他带上韩奇奇,搬出了姥姥的电动轮椅,准备在这个春天蓄谋一场去往世界上,最小的海的旅行。
风微微凉,太阳是暖的。
他把轮椅搬上同样门口的水泥乡道,然後小心地打开按钮,控制方向。
它动了!
时代飞速发展,曾经的需要手才能转动的轮椅现在轻轻拨弄开关就能往前。
他弯起眼睛,试着往前挪动,韩奇奇在他身边倒腾小腿跟着。
天朗气清,冰雪正在从这片土地褪去,叶满深吸一口气,说:“出发!”
韩奇奇快乐地“嗷嗷”两声,撒腿跟上。
他一路出了村庄,一路向着记忆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仍是以前的位置,不同的是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被来往的车辆压模糊了纹路,在阳光直射下,那条路一片雪白。
路旁,没有死去的羊羔,暂时没有开起来的野花,但是那片坟还在。
叶满没敢往那边看,生怕二十来年过去,自己还让被踩坟头的苦主记着,开着电动轮椅的最大马力飙过去,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好在他安全过去了,抵达小姨的村子,这村子规划得相当好,整整齐齐,不再像曾经那样路上全都是脏兮兮泥巴。
往南看,那片水还在那里,就在村子不远处,比以前小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