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驾完全看不见了,三位相对吕不韦而言年轻的臣子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绾率先摸着胡须,悠悠叹道:“大战方歇,百废待兴,大王这就……急匆匆赶去雍城了呐。”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调侃。
蒙毅年纪最轻,性格也更跳脱些,闻言忍不住笑道:“安秦君在雍城立下大功,擒获奸细,稳定旧都,大王亲自前去抚慰嘉奖,也是应有之义嘛。”只是那“抚慰”二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李斯则是一脸“我什么都懂但我就不明说”的高深莫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道:“雍城秋深,想必……是需要人去暖一暖的。”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笑容里,有对君王心思的揣摩,有对那两位关系特殊的感慨,更多的是一种“年轻人真会玩”的戏谑。
毕竟,嬴政对燕丹的特别,在咸阳宫这个权力中心,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然而,他们这番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的闲聊,却恰好被因事稍迟一步,正从宫门内走出的丞相吕不韦听了个正着。
吕不韦原本并未在意这几个年轻臣子的说笑,正准备径直离去,但“雍城”、“安秦君”、“大王急匆匆”这几个词钻入耳中,再结合李斯他们那古怪的,带着点暧昧和“没眼看”的语气,吕不韦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他是什么人?是历经风雨,在权力场中浮沉数十载的老狐狸!
察言观色、品咂人心是他的看家本领。
李斯他们那语气,绝不仅仅是臣子对君王宠信能臣的普通议论,那里面分明夹杂着一种……一种对某种亲密关系的心照不宣和调侃!
电光火石之间,许多之前被他忽略或觉得不合常理的细节,如同散落的珍珠,被这根线猛地串了起来!
为什么燕丹一个燕国质子,会对嬴政如此死心塌地,甚至可说是毫无保留?事事处处为嬴政谋划,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真的只是因为所谓的“知遇之恩”?
为什么嬴政会对燕丹如此特殊,同吃同住,抵足而眠在早年是常态,甚至还有宫人私下传闻,说大王曾亲自将睡着的安秦君抱下马车,抱回寝宫?
为什么前不久,面对宗室和大臣们关于纳妃延嗣的劝谏,年轻气盛的嬴政会表现出那般强硬甚至厌恶的态度,抛出“不娶不纳”的惊人之语?
为什么……李斯、王绾、蒙毅这些近臣,会是那样一副“懂得都懂”的神情?!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吕不韦脑海中炸响!
难道……难道嬴政和燕丹,他们之间……竟然是那种关系?!
“不……不会吧?”吕不韦下意识地喃喃低语,难以置信地轻轻摇头,花白的胡须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这……这怎么可能?君王与臣子……这……成何体统?!”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惊得心跳都漏了几拍。
这简直比他当年奇货可居,投资嬴异人还要离奇!
若此事为真,那嬴政为了燕丹不惜拒绝纳妃……这……这秦国江山后继之人怎么办?
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这段惊世骇俗的君臣关系?
会不会把祸国的罪名扣在燕丹头上?
还是会把嬴政写成个……
吕不韦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仿佛一直以来的某些认知正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