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的茶水凉了又换,斟了一盏又一盏。
言风从殿外进来,禀道:“啓禀陛下,长公主出云州城之後,本应途经钟吾城前往上谷郡,可长公主行至半路改道回庸都,人已至上庸城外了。”
“荣隽与长宁卫呢?”
“也随长公主回庸都了。”
御座上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平平扫过阶下。
谢渊拈动大拇指的玉扳指,道:“陈良玉怎麽办的事?”
言风道:“回陛下,北境急情一至,长公主便遣那千骑鹰头军回北境御敌。大将军并未在归途中转道上谷郡,接了羽檄之後,大将军取道钟吾城,原本按脚程来得及截住长公主的人马,可因驿站裁并,传消息迟缓,长公主中途折返,大将军不知情,她二人并未遇上。军情耽搁不得,大将军直接回了肃州。”
谢渊拈动玉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枚玉扳指上裂出一道痕。
谢渊一挥袍袖,带翻了一张奏折,正是韩诵上奏裁撤地方税吏的折子。
他眉目紧皱,裁并驿站初有成效,便紧接着要裁撤税吏,操之过急,易起反心。
他心下责备韩诵未免太过急功近利。
案上的奏折被谢渊随手一推,纸页散乱,露出其中一本关于南境兵事的奏报。
南境战事屡败,谢渊早已心生不满,当即拟了一道圣旨,令陆平侯衡继南重掌兵权,又顾虑着衡家与宣平侯府有一层姻亲关系,而衡邈并非衡家嫡系,出于制衡考虑,他并没有立即拿衡邈问责,只使其降为副帅。
册立太子的奏疏谢渊撂在一旁,左右後宫只有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太子之位早定晚定本就没什麽两样。
他想,早些立储也好。
唯有云州刺史蒋文德做事没做利落,贪墨粮税的账簿也落到御史台一衆御史手中,该如何发落,他犯了愁。
宫墙夹道幽深,江伯瑾栖身的偏殿藏掖在重重殿宇最不起眼的角落,窗棂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偏殿只留了两个内侍伺候。
江伯瑾两条空袖管挽得齐整,掖在素色布袍的腰带里,正用残存的上臂外侧和下颌,极其专注地夹着一支细狼毫,在摊开的舆图上勾画几处关隘要道。
殿门滑开,谢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江伯瑾动作一滞,下颌微微用力,稳稳搁下笔。
他并未起身行礼。
没有座上宾的礼遇便罢,将他关在这一隅偏殿,活像囚禁。
谢渊道:“住得可还习惯?”
江伯瑾道:“老朽残废之身,不堪大用,能得陛下赐一隅容身,已是天恩。”
“飞虻矢大才,朕心知肚明,”谢渊眉头紧锁,似在斟酌词句,“朝中尚有几位前朝老臣,若知你在宫中,恐生事端。”
江伯瑾道:“老朽这副模样,确实不宜见人。这偏殿甚好,清净,适合老朽等死。”
谢渊脸色微变。
江伯瑾道:“长公主的私兵卸了?”
“不曾。”谢渊道:“朕依你之言,令陈良玉t去截获长宁卫,可她避开了。朕在她眼里,就是这般好愚弄的?”
“此次不成便罢了。”
“长宁卫,里面的老人,都是懿章太子当年的心腹,新人又是江宁一手提拔的,个个忠心耿耿。长宁卫不除,朕心难安。”
江伯瑾倒不显太多忧虑,“良机已失,且等下次。看样子,皇上还有别的难处?”
谢渊道:“云州的事没办利落,反而被江宁查出蒋文德贪墨粮税,证据确凿,加之刺杀长公主的罪名,按律当斩,直系亲眷株连并坐。可正值朝廷裁汰冗员,朝野本就人心惶惶,蒋家是云州大户,杀了蒋文德,贬其族中子弟,必会致世家惴惴不安,朕怕朝局不稳。”
江伯瑾扫过皇帝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他没有立刻开口。良久,才道:“陛下所忧,无非两点。一曰世家不稳,二曰边军失控。欲稳世家,当用饵;欲控边军,需行分。”
“与朕细说。”
“世家所求为何?泼天富贵他们已有,青史留名更是虚无缥缈,他们真正汲汲所求的是国本,是子孙後代,永享尊荣。长公主以万僚录把控朝野,收揽人心,不正是因此吗?”
“陛下春秋正盛,後宫四妃之位空缺有三,东宫虚悬,择唐丶盛丶谭丶阎……这些根深叶茂丶子弟遍布朝野的望族之女入宫为妃,方能稳固朝局。”
谢渊道:“纳妃,”他思量着,“也好。选纳宫妃,朕便先立定太子,也好叫皇後宽心。”
“不必急于立下太子。让这些家族看到储君之位有可能落在他们血脉相连的外孙头上,看到共天下的指望,他们才会互相撕咬,彼此牵制,争相向陛下表忠。”
“至于北境,陛下忌惮陈家手握重兵。削兵权,此刻非但师出无名,更恐激起兵变。”
谢渊深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紧攥的指节却微微松动,“说下去。”
江伯瑾下颌用力,努嘴向案上那幅三州舆图,道:“三州之地,各有司马。陛下可传旨三州司马,凡粮秣调拨丶军械补充丶防区轮换乃至斥候侦缉等一应具体军务,皆可由其临机专断,只保留兵马大元帅统率大军丶临阵对敌之责。”
名为放权,实为分权。
“如此,北境四十万大军,看似仍在陈良玉手中,可她若真有不臣之心,调动大军必受掣肘。她若安分守己,这权分了,天长日久的,便收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