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祁胜利从门后推出那辆半旧的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车梁粗壮的钢管上红漆蹭掉了几块,露出灰扑扑的金属底色,英寸的车轮在初秋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这是年军队大院里常见的通勤工具,比普通家用自行车更显敦实。
按规定祁胜利配有专车,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就停在家属院车库,引擎盖上还落着昨夜的露水,但他总说骑车能琢磨事,执意每天跨上这辆二八杠往返军区机关。
车链条在初秋的凉风中出声,他穿过栽着白杨树的林荫道,车把上挂着的军用水壶随着颠簸轻轻晃荡。
军区大院的哨兵抬手敬礼,他点头回礼时,目光扫过路边黑板报上用粉笔写的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标语,
心里却想起昨天晚上儿子祁长胜挺直腰板说要读军校的模样。
政委办公室在机关大楼深处,屋里摆着老式铁皮文件柜和带玻璃罩的马蹄表。
一上午他都在批阅文件,牛皮纸卷宗里全是部队政治学习计划、干部调令和基层调研报告。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让他有些走神,恍惚间觉得这油墨味远不如战场上硝烟味来得实在,
不久前还在安南丛林里摸爬滚打,子弹呼啸而过的破空声才叫热血沸腾,哪像现在对着这些铅字条文,浑身劲儿都没处使。
临近中午下班时,军区政治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沙振海推门进来。
他今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所以没有在昨天祁胜利正式回归岭南军区政委职务时,
第一时间前去汇报。
沙振海军裤膝盖上还沾着旅途的尘土,一进门就立正敬礼:“祁政委,沙振海向您报到!”
沙振海?祁胜利握着红蓝铅笔的手顿了顿,这个名字让他心里猛地一动,
上辈子他查沙瑞金的身世的时候,知道沙振江就是沙瑞金的大伯,
而眼前的这个沙振海,和沙振江的名字实在是太像了。
于是祁胜利试探着问道,
你和沙振江是什么关系?
沙振江是我大哥。沙振海的声音低了些,抗战胜利前夕的时候牺牲了,当时我还在老家放牛
祁胜利放下笔,验证了之前的猜想后,他的内心当中有些震惊。
祁胜利定了定神,接着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孩子多大了?
爱人在汉东革委会工作,姓姚,叫姚红卫。
沙振海拉开帆布包拉链,拿出几张照片递过来,这是我儿子沙瑞金,今年十三,在军区子弟学校读初中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布校服,站在教学楼前笑得腼腆,眉眼间已有上辈子那个汉东封疆大吏的影子。
祁胜利看着照片,指尖微微颤。
就是这个少年,在上辈子,是四十多年后会毁掉孙儿同伟的罪魁祸。
祁胜利的思绪回到了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沙瑞金的身世满是波折。
其大伯沙振江,曾是陈岩石所在尖刀班的班长,也是陈岩石的入党介绍人。
在那战火纷飞的革命岁月,沙振江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不幸在攻打岩台的战斗中壮烈牺牲。
那次战斗,沙振江带着陈岩石等十六名尖刀班战士,每人背负着四十多斤重的炸药包,鱼贯跃出战壕。
城墙上、暗堡里,日军机枪疯狂扫射,沙振江冲在最前面,他手中明晃晃的刺刀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在距城南门六十多米的一棵老槐树下,沙振江身中六弹,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