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络娮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礼堂里传来一阵更响亮的欢呼声,似乎是某个节目达到了高潮。宋添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快走!等演出结束人多了就跑不掉了!”
“啊?”络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添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少年特有的温度和力度,烫得络娮手腕一麻,差点把画板袋都掉在地上。
“喂!”她低呼一声,想挣开,却被宋添拉着往前跑。
“别废话了,来不及了!”宋添回头冲她笑,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相信我!”
络娮被他拽着跑,只觉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宋添的步子又大又快,络娮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跌跌撞撞地穿过礼堂侧面的小路,往校门口跑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雪的寒意,可络娮的心跳却快得像要蹦出胸腔,脸上也烫得厉害。她能闻到宋添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冬天特有的清冷气息,莫名地好闻。
校门口的保安室果然黑着灯。
宋添拉着她跑到校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松开她的手,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吧,我就说没人,监控都没开。”
络娮弯着腰,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她瞪了宋添一眼:“要是监控开了,我们现在就已经死了。”
“哪有那麽夸张。”宋添嘿嘿笑着,“别生气了,我请你吃夜宵?校门口那家馄饨摊怎麽样。”
络娮下意识地想拒绝,可擡眼看见宋添眼里真诚的笑意,到嘴边的话又停住了。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夜的馄饨,热腾腾的,带着骨汤的鲜香,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宋添坐在她对面,一边呼呼吹着热气,一边跟她讲集训时的趣事,讲他画素描时把模特的鼻子画歪了被老师骂,讲他怎麽偷偷在速写本上画隔壁班的女生。
络娮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她发现宋添是个很有趣的人,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光和热。而她自己,就像一株习惯了待在阴影里的植物,突然被这束光照到,竟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从那以後,络娮开始下意识地关注宋添。她知道了他在隔壁班,知道了他选了美术。
这个发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开始期待在打水的时候偶遇他,期待在去画室的路上看到他的身影,期待他像那天晚上一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着跟她打招呼。
真正让两人的关系变得不一样,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络娮从画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带伞,正犹豫着是跑回去还是等雨停,就看见宋添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画室门口的梧桐树下等她。
看见她出来,宋添立刻扬起了笑脸:“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该出来了。”
络娮有些惊讶:“你等我?”
“嗯,”宋添点点头,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我猜你没带伞,就过来等你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伞下的空间很狭小,两人靠得很近。络娮能闻到宋添身上那股熟悉的丶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碰到她时的温度。雨声淅淅沥沥,敲在伞面上,像一首温柔的歌。
走到宿舍楼下时,雨还没停。宋添把伞递给她:“这伞你先拿着用吧,我跑得快,淋点雨没事。”
络娮愣了一下:“那你呢?”
宋添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的男生宿舍,“我住那边,近得很,一下就到了。”
络娮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还有那只递过来的丶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接过伞,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用谢,”宋添摆摆手,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记得还我伞啊!”
络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心里像被什麽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那之後,络娮和宋添的关系迅速升温。
他们会一起去画室,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晚自习後的操场上散步。宋添会把篮球塞给络娮,让她帮他拿着,然後自己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络娮会配合着听他聊画画的事。
络娮原本以为,她的高中生活就会这样,在宋添的笑声中,平静又带着点隐秘期待地度过。
直到三月份选科的时候。
临安一中的艺术班,只开设文科选项。而宋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艺术班。
班主任找络娮谈话时,语重心长地劝她:“络娮,你的文化课成绩不错,选理科也能考上好大学,为什麽一定要走美术这条路?美术开销大,将来就业面也窄……”
络娮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没说话。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现在画笔于她,不仅是爱好,是妈妈的期待丶还是宋添所在的方向。她想起那个冬夜里的口哨声,想起宋添拉着她跑过校园时的心跳,想起伞下狭小的空间里,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想和宋添待在同一个班里,想每天都能看到他的笑脸,想和他一起,走在同一条路上。
所以,当班主任再次问她“想好了吗”时,络娮擡起头:“老师,我想好了,我要选艺术。”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时,络娮正坐在理科班的教室里,窗外是九月依旧灼热的阳光。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侧影,是那天中午撞到的丶有着“惊为天人”般面容的男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白天的流星,和一张忘不掉的脸。”
笔尖顿了顿,她又想起了宋添。
想起元旦汇演那个夜晚,他眼里的星光,他拉着她跑时的温度,他把伞塞给她时的笑脸……
心脏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痒。
络娮合上日记本,把它塞进桌肚最深处。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