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闻言扬眉。
昨日孟姝赶到後,先是带着精兵支援孟武,後又去了龙麒城。
白眉道士分布在人间各地的阴兵就属龙麒城最多,有着近十名,而孟姝到时,阴兵正要攻破衙门。
她救下了柳鹤眠他们,看这样子,她也不放心柳鹤眠在龙麒继续待着,当她提出派人送他去鬼界时,他却拒绝了。
还记得年轻人义正言辞地跟她说:“孟妹妹,现在我还不能走。人间正处于水深火热,龙麒又是我的家,更何况这里还有这麽多的百姓,我虽是凡人,可这一路走来,也跟你们学得了些本事,虽护不住全城,但能救下一两名百姓也是好的。苏娘子为救一镇人都不惜牺牲,你和扶光也都在前线血战,我柳鹤眠作为你们的朋友又岂能退缩?”
妄枝山地势陡峭高险,鬼军驻扎之处是块难得的平地,彼时他们已走出营地一段距离,面对着眼前的高崖,孟姝看着天边那红得诡异的颜色,叹息着摇头。
“扶光,你是不是也觉得柳鹤眠变了很多?”她想了想,又道:“或许也不是变,他本来就该是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
从南到北,由东到西,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将每个人都敲打锤炼,最後浴火新生的,是他们每一个人。
而如今,新的风尘吹过,在这百年山头又落下一笔,风平浪静下的波涛将要浮现,这奇异天象便是最好的证明。
扶光站在她身後,听见女子望着天边感叹:“大战又要来了,这一次,会是最後一次吗?”
她笑着回头看他:“扶光,我希望此战过後三界和平,再无杀戮,至少我们能再笑看这世间时没有。”
“到那时,你想做什麽?”
她身披霞雾,站在天光里,背後是苍茫广阔的世间山水,面中还沾有对战时落下的土灰,眼睛却依旧明媚,清亮得能容得下整个世界,也能完完整整地照映出他。
他走上前,将她从崖边拉近,温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替她擦去尘土,黑眸凝视着她,嘴角勾起点点笑意。
他第一次,直白又贪心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想和我眼前的姑娘走过山川湖海,领略天上人间,共度岁岁年年。”
……
夜晚,驻扎在邪山之上的营地一片寂静,除了窸窣虫鸣和篝火燃烧的迸裂声外再无其他。
在这难得平静的黑夜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明白,此番决战,多半就要来了。
营地里,神情肃穆的将士们仍有条不紊地巡逻着,在衆多营帐中唯有一处营帐没有守卫,彼时风影斜动,随着帐中烛火暗下一盏,昏黄光影中有人悄步走进。
来人身穿夜行衣,身形笼罩在宽大披风里,带着深山水雾的寒意,案前唯一一盏烛火亮起的幽幽微光映入他的眼眸中,他擡手,朝面前女子行礼:“少主。”
孟姝在他即将跪下之前抢先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披风下的身形一僵,随着男人擡头,一张冷峻英气的脸从黑色帷帽下露出。
营帐中人正是消失多日的段之芜。
他擡眸对上她的眼,只见孟姝将他上下扫了一遍,见他安然无恙後松了口气,笑问道:“计划可顺利?”
从很久之前开始,她和段之芜便在暗中谋划一件事,这也是孟姝敢与天帝保证,此战不会再重蹈百年前覆辙的底气。
也是孟姝手中除神血外最大的另一个底牌。
段之芜收回目光,眼眸重新变得与往常般平静无波,他点头道:“回少主,一切顺利,白眉道士和阴兵老巢所在我已摸清,现如今他们正在暗中调兵,欲在明日攻打妄枝,一举拿下人间。只是……”
“只是什麽?”
段之芜迟疑一瞬,有些担忧看来:“我发现,他们之所以迟迟按兵不动,像在等待一个时机。”
时机?
孟姝眉心一蹙,却有了些许猜测:“他们既然要颠覆三界,自然会想方设法夺得神血,现如今神血还在我身上,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我。”
见段之芜欲言又止,孟姝明白他的顾虑,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到桌案前:“迟早会有这麽一天,我早就等着他们了,更何况……”
女子眼神忽地凌厉:“我还有新账旧账要和他们一起算。”
闻言,段之芜披风下的手微抖,眼神闪动间有克制的情绪一闪而过,心中难得升起一股不安。
百年前,他曾亲手从妄枝山挖回一捧黄土,百年後的今天,他害怕那一幕重现。
昏暗的烛火下,谈及生死,案台前的女子却神色坚毅,一如经年那般义无反顾。
段之芜想要劝说的话语扼在心头,他不知道孟姝明日到底要做什麽,但他选择相信她。
六百年前的灭世之战,她瞒下了所有人,孤军奋战,毅然决然地走进妄枝山,而现在,无论发生什麽他都不会再离开。
男人晦暗的眼眸中有冷光划过,等他再次擡眸时,披风掀起,单膝跪地朝孟姝拱手:“段之芜,愿做少主一辈子的卒。”
孟姝愣住,刚要开口,却无意间瞥见他眼底隐隐浮动的暗潮。
她不动声色收回眼,後知後觉地想到什麽,长久的沉默後,她走到段之芜面前,略带笑意地看向他,语气却是毋庸置疑。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为我舍生取义的卒,而是能与我并肩作战的将。”
“你,便是我身边最好的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