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凤天瞥见裴雪青在一旁给他使眼色,顿时回过神来,上前打起圆场:“罢了,罢了。总归人已经在这里了,是死是活都跑不掉的。已经三更天了,如何处置她,不如明日再说吧。”
唐不初拂袖而去,七星盟其馀几位掌门亦先後带着弟子离开,孟志广吩咐弟子将陆银湾押下去。
两个弟子上来将陆银湾带下去的时候,陆银湾挣动了两下,回过头来看了看满室烛辉下的那个背影,唇瓣张了张,终是什麽也没说。。
大殿之中仅剩下了白云观的几位老道。
“我怎麽说的?啊,我当初怎麽说的!妖孽之後,野性难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却非要把她留下来!”
孟志广黑着脸,几乎要指着沈放骂起来:“你当初不是说,她若犯下什麽事,都有你一力担待麽?你现在倒是告诉我,你如何担待?”
“人家都追上门来讨债了,你让我们白云观如何自处?若不杀了她,如何平息武林同道之怒?”
沈放的身形晃了一晃,却立时又稳住。刘一峰讪讪地咳了两声,去扶沈放:“贤侄,快起来吧。”
沈放却白着脸摇了摇头:“师叔,可否让我跟孟师兄单独谈谈?”
几位老道面面相觑,均是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走出去将殿门带上。屋里只剩下沈放与孟志广两人。
沈放抿了抿唇:“师兄,真的不能留她一条命麽。”
“我没这麽大本事。沈师弟不是一向无所不能麽,自己想办法吧!”孟志广没好气地道。
“师兄,你是掌门,银湾她虽然有过,却也有功,不是麽……”
沈放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并没有什麽气力:“我是她师父,理应代她受过。只要师兄能留她一命……无论多麽重的罚,我都接受。”
“呵,师弟高看我了,我只是个代任掌门。”孟志广无可无不可地一晒,嗤道,“更何况,我要罚你做什麽……”
“掌门之位,我也可以放弃。”沈放道。
“……”
孟志广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惊讶地回过身来。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口气却波澜不惊:“沈师弟,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很想要这掌门之位似的。你明年就及冠了,当初师父指名点了你做本观掌门,我哪里敢不遵师命?”
沈放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沈放德不配位,本就不配做一观之长。我会自请罪责,避于後山,非令而不出……以後恐怕只能请师兄费心劳神,执掌白云观了。”
他擡起手臂,深深一揖:“只是我代银湾受罚一事……还请师兄应允。”
“……”
半晌,孟志广忽然怪笑一声:“师弟啊师弟,你叫我说你什麽好。你从小便自命清高,不屑于说弯弯绕绕的话,做弯弯绕绕的事……没想到,竟也会有这麽一天。”
“……”
沈放神情恍惚,不执一言。
孟志广背着手踱到沈放身边:“可你到底没有看清楚这事情的本质,你以为这是谁受罚的事情麽?唐不初要的是陆银湾的命!”
“你习惯了与旁人讲道理,便也以为旁人行事都一般无二地讲道理的。可他唐不初凭什麽敢这般不依不饶,真是因为他占理麽?才不是。是因为他们人多势衆,唐不初才有恃无恐!”
孟志广压低了声音:“你既求我,我便也给你指条明路……你求唐不初没用,你得让七星盟中其他掌门都答应留陆银湾一命,那才有用,就譬如方才商雄飞那般……”
“就算唐不初再恨,他也不敢跟七星盟背道而驰。一个人是搅不出什麽风云来的,那时候我也才方便顺水推舟……我这麽说,你明白麽?”
沈放怔然半晌,喉头缓缓地滚了两滚,这才轻声吐出一个“好”字。
“我去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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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跌跌撞撞地摸出了门,只觉得太阳xue痛得厉害,犹如针扎,胸口剑伤亦如撕裂一般,痛到麻木。
他脑中有如压着一团黑云,又昏又胀,不甚清明,只昏昏沉沉地想着,要如何去求诸位掌门,却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响起:“放儿。”
他双目失明,又兼精神恍惚,竟许久没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便置若罔闻,只扶着脑袋踉跄着往前走,冷不丁地却又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冷冰冰地追来。
“你再不停下,我叫陆银湾明日必死。”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叫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呆愣愣地转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却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沈夫人先开了口,带着惯常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可是我若要她活,她便也能活。”
沈放失了魂魄一般,嘴唇艰涩地开合:“当真?”
“骗你作甚。”沈夫人不禁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开眉目,淡淡一笑,“只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