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刚哭过,两只眼睛还红的很,眨一眨还能掉下泪珠子来。她默默地看着陆银湾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
自己到底是什麽时候,就这般信了她的啊?
是那一晚在地牢之中,她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若是她能活下来,绝对会拼尽全力保住哥哥的命?还是从前她被她们一群衣裳鲜亮的女孩子簇拥在当中,教她们练刀的时候,笑着跟她们说:你们把刀拿在手里,即便我不在跟前,也没人敢欺负了你们去。
亦或是更早?她实在也记不清了呀。
漱玉忽得想起她二人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她十三岁,陆银湾再过四个月满十七。
彼时陆银湾刚升任司辰不久,算是教中的红人,奉秦有风之命,到苏州一家花楼里去同一个暗桩头目接头。而她则装作被卖入花楼的女童,被鸨母打着骂着,在陆银湾隔壁的雅间里陪客人,声音稍大些就能将人引过来。
只是不凑巧,她头一遭的主顾便是周遭几个大门派的公子。个个人模狗样,是那家花楼的常客,平素就很会一些磋磨人的手段。
待到陆银湾被招来时,他们自报家门,更是鼻孔朝天,比螃蟹还横。
“喂,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麽,管得这麽宽!什麽?你要买下她?哈,那可不成,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先下手了。”
“年纪小,那又怎麽样?比她还小的我们也玩过,有什麽大不了的!”
“我们给了银子的,就算流点血,受点伤又怎麽了?告诉你,就算玩死了,我也赔得起!”
“瞧你这小模样,也真是招人疼。不若也留下来陪爷几个乐一乐?”
“……”
漱玉缩在角落里,脸上神情惊恐,心里却如平静如止水,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寻思起来:
若这陆银湾真如秦有风堤防的那样,与正道藕断丝连,怕是不会得罪这些名门正派的公子。
正道多得是虚僞利己之辈,最擅长攀附结党,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的事,怎麽会跟自己人动手?
她失了这一次机会,又在陆银湾面前露过了面,日後若是想再找机会接近她,恐怕难于登天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陆银湾的刀会那麽快——最後一个人还没自报完家门,就被她一刀削掉了脑袋。
“跟我比横?”漱玉听陆银湾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皂色的长靴踏过血泊,染出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她从袖袋里抓出一把铜板,往那几个人的尸首上撒去,那些铜板叮叮当当的声响也跟她的声音一般脆,“喂,可别说我不讲理——老子也有钱哩。就算真玩死了,我也赔得起呀!”
漱玉那时十三岁,却显得更年幼一些,一双眼睛尤为无辜。
陆银湾拉着她的手走出花楼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听见惊叫的人声,竟是麻木与快意之感齐上心头。
可再回过头之时,心中馀下的却全是叫她无法忍受的几要落泪的酸楚。她心里竟生出了一股莫名丶无可消除的恼火和痛苦——
为什麽这麽迟?
你为什麽……不早点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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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的夜色中,漱玉竟是忽然冲过去,撞了陆银湾满怀,一口咬在她肩上。她却并没有下什麽力气,只是牙齿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磨着丶咬着,眼泪又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陆银湾搂着她,听她口齿不清地哭道:“你那时候出现,已经晚了你知道麽?”
“你要是早点出现该有多好,若是我和哥哥被那些人抓到的时候,你就来了,若是他受苦的时候,你就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呀!你为什麽不早点来找我?你为什麽那麽晚才出现呐!”
陆银湾听她崩溃地哭着,前言不搭後语的,心头一阵滋味难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後不会让你吃这些苦了。”
“你就是个大骗子,最会骗人相信!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的!”漱玉一边抽泣着,一边红着眼圈瞪她,“我是为了鸣蝉,为了湛雪,为了小田和春梨!我是为了她们才信了你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陆银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全是为了你亲亲的姐姐妹妹们,单单不是为了我,行不行?”
她笑道:“别哭了,咱们很快就能离开了,等回了家,你就又能见到她们了。到时候,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天天闹在一处,过的不比神仙还快活麽?”
“这是最後一搏了,把眼泪再忍一忍,嗯?”
漱玉发泄了这麽一阵,心里顺畅了许多,听了她这话,终于止了泪,肩膀却还轻微耸动着。
她一冷静下来,脑子也清楚了许多,很快便明白了陆银湾话里的意思:“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麽?”
陆银湾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是秦有风的徒弟,又是西堂的特使,在教中行动倒是很自由。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漱玉问道:“谁?”
陆银湾默了默,望了望天上明月,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段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