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人再次看到赵见山,是在傍晚。
她们踩着滑板绕了很远的路,几乎走遍了整片地图,才在逢五集边看到一处搭得十分简陋的屋棚。
这么多年,赵见山行医所收费用虽低廉,但胜在病人数量多,也攒下了不少积蓄,却没有一分是长久在她手上的。
小时候,她的父母打着孩子不知世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占去了;长大了,又用一个“孝”字框住她。
可那些钱他们从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也不舍得花在赵见山身上,他们说,要留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念书、打点人情……理由之多,品种之富。
赵见山望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不禁怀疑自己这个弟弟怕不是散财童子,几辈子结下的冤家。
她这么多年,也只得了一件好衣裳。
就是她现在身上穿的这身从头白到脚的纱衣。
这还是她的名声渐大,父母买来给她撑门面的。
他们说穿上这身衣裳,她就和冰清玉润的神妃仙子一个样。
可赵见山不想当别人的神妃,也不想当受世人供捧的仙子,更不愿变成什么冰啊玉的。
先有神,再有妃。
妃子是神的附庸,玩腻了随时都可以被抛弃;仙子因有瑰姿艳逸的惊鸿貌,享世人的香火,承世人的信仰,倘若世人一个不快,砸了庙堂,仙子便也从此不复其名。
冰和玉都不是长久之物,一磕一碰便碎了。
她不想做垂落在别人脚边的一片单怜影,也不愿当实现别人愿望的空塑像。
她要做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又是一年寒冬。
赵见山和往常一样,穿上那身白纱,正准备出家去医馆。
今岁的雪比往年还要大,雪絮若飞若扬,飘了满窗,还有一些从关不严的破旧窗缝里飘进来。
她从窗前的小木桌上拿起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正要堵上那条缝,门帘忽然被掀开,冷气嗖嗖冒入。
赵见山缩了缩身子,见母亲站在门外,用那双过于狭长的丹凤眼扫视着这间不够人完全舒放身体的狭小屋子。
“给你寻了门亲事,隔壁县的县衙老爷,今天晚上收拾收拾,明儿嫁过去。”
那位县衙老爷,赵见山知道。
三十多岁,长相周正,中等身材。家里有两位少爷,还有一个小小姐,皆是正房所出。
那位小小姐前岁还来找她看过病,约莫算来,如今当有五岁了。
县衙老爷有一个小十岁的结发正妻,两房不会下蛋的小妾,她嫁过去,刚好是第三房。
“……”
她母亲刚把门帘放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打量着她这件衣服。
“医馆也不用去了,昨儿晚上我就把它卖出去了,那些个打闲工的婆子也打发去了,不用你多操心。”
她母亲转身出去,回头又捧了件衣裳进来,“特意让人缝制的嫁衣,这莲花冠可是玉做的,衣服也是上好的料子,还费了我不少钱,你可仔细留神些!”
赵见山接过那身衣裳,也没打开看是什么样式,等母亲走了,才将它放在有些发霉的小木桌上。
从始至终,她都沉默不发一语,平静到不像是个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严肃的还是内敛的,听说自己无缘无故要在明日打包送给一个人,怎么也会表露出一些情绪。
可赵见山没有。
在听到自己下半生的归所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了自己的药箱,往医馆去了。
医馆也和赵见山一样,一夜之间就已转卖他人,还有很多不知情的病人聚集在医馆门口,却只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们一见到她,便忙上去打听情况,得知真相后一个个都成了哑巴,任由赵见山打开药箱,替他们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