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相送,纸短情长
三王和蔚楚凌是在百姓的泣声和颂声中离京的。
那日明华公主骑着高头大马,弹了一曲情意绵绵的琵琶,言“愿我弦声如春风,一路送君至玉关”。蔚楚凌和将士们不觉潸然泪下,盖因他们从琵琶声中听见燕赤未来女君一寸柔软的心肠丶尸横遍野战场上一声婴儿的啼哭。
蔚楚凌曾以为不会再有人弹琵琶比墨檀弹得更好,但原来只要活下去,生命的旧案便会添上新笔。
人说十年磨一剑,这是裴琳穷极一二十年才抵达别人心底的琵琶声,为此蔚楚凌拿出裴越赠她的玉笛,吹响了《百鸟朝凤》的笛音。
惟妙惟肖的婉转鸟鸣从笛孔中流泻,引来朱雀长街上百姓永生难忘的一幕,各色各样的鸟雀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明华公主翩翩起舞,宛若神迹降临。
皇城有凤,凤穿牡丹,最绚烂的尾羽拂过祥云,守护着江山的基石。
而马蹄哒哒,离人徐徐,去得远了,终不再回头。
至此芙蓉金凤相告别,明月隐于晓天中。
初时无声的思念随着时光流逝逐渐变得喧嚣,挤占脑海,催人心肝。蔚楚凌强烈的倾诉欲由此而来。
然而蔚梦安在军中地位尊崇人人敬畏,自觉得罪了女儿的西北王蔚昭只能独自接下她阴晴不定的情绪及已极尽克制的冷讽和质问。
“父王,你为丝路的边贸‘敲打’过厉晟和雪突,对吗?”
“自然。”
“与厉晟二皇子阿史那翰亦有过接触?”
“是,绕不开。”
“所以裴越能活着回来。。。。。。”蔚楚凌眼神中闪过一丝凄切,垂下眸,“却要身戴重枷被押送回京关入诏狱吗?”
蔚昭冷嗤一声:“燕赤泱泱大国,厉晟区区小国岂能啃下?阿史那翰深知燕赤太子一旦殒身,厉晟便离亡国不远,故而想方设法要放了殿下。”他顿了顿,语调逐渐低沉,“太子殿下本便察知冀豫二州境内有人造谋布阱,兼察东北丶西北及朝堂均有异动,恐燕赤陷入混战丶四分五裂,遂将计就计,借你破局,他被救回後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阿史那翰利用燕赤皇族巨室旧怨,筑巢潜藏敌国,一面秘建杀人窟,一面煽风点火,待星火燎原後,从邻国土地借火引燃厉晟,再趁火打劫,清除异己。此人多年来守愚藏拙,扮猪吃虎,当真是个强悍角色,不出意料的话,他很快便会成为厉晟的下任国王。可谋位归谋位,忌惮归忌惮,割地赔款丶缴纳岁税甚至接受敌国派兵驻扎毕竟是莫大的屈辱,阿史那翰咽不下这口气,势必要让太子殿下加倍吃些苦头。。。。。。”
“原来是三只狐狸顺水推舟相互博弈的故事。”蔚楚凌苦涩一笑。
蔚昭摇摇头:“本王哪里配和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输在哪?”蔚楚凌故作轻松地调侃。
“人老咯!”蔚昭豁朗笑了笑,“拿不起,放不下,瞻前顾後,缺少孤注一掷的勇气。”
蔚楚凌静了一瞬,涩然道:“无论如何,多谢你,阿爹。”
蔚昭被这声“阿爹”叫得一怔,不由叹了口气,“我蔚昭这一生,想要的其实已经得到。该感谢太子殿下给我能守护住一切的承诺。。。。。。”他端详着女儿冷峻的脸色,“梦安,你若此时调头回去,尚来得及。”
蔚楚凌吸了吸鼻子:“不,我不能回去。我必须要让太子殿下知道,我蔚楚凌从不为任何人降低底线,包括他在内。”
蔚昭微怔了下,随即轻笑道:“做得很好,不愧是阿爹的女儿。”
蔚楚凌破颜一笑:“那是。”
可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1],在每个深夜侵蚀着蔚梦安的意志。
她少有地怀疑自己的决绝和坚持,尤其是在裴越开始受刑的秋天,她在漠凉的宫殿里想象着他的痛苦,竟比亲见还更加煎熬。
偏卫平还要在她身侧喋喋不休:“你听见幽邺传来的消息了吗?皇帝陛下已舍身佛寺并下罪己诏为墨氏翻案。现今明华公主监国,太子殿下摄政。明华公主令那墨峥日日在早朝上割太子殿下一刀,虽夜间刑可避衆,但第二日殿下须先向衆臣展露前一晚的刀口,而後再被割上新的一刀,每日只有早晚各捱完一刀,才能为前一日受割的两道创口上药。如此往复。太子殿下时刻承受刀创之痛,日夜不得安枕!整整三百日啊!还要当衆受刑丶展示伤口,他该有多难捱!依殿下的性子,无论如何苦熬丶如何惧怕,他亦不会叫不会躲。。。。。。唉!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如此磋磨人!叫我听说以後都心痛得夜不能寐!”
蔚楚凌闻言,无意识地攥紧了心口的衣料。
真正的痛,是连痛都不能说的痛。
她在裴越身边的时候,他变过玄澈一回,无声哭过一回,可是从没有说过痛。
怎麽这麽能吃苦啊,裴渊清。
“太子殿下真了不起。”卫平忽然道,“抿心自问,若父辈曾犯下的滔天巨错,有一日摧枯拉巧地前来复仇,我大约做不到替上一辈承认丶承担,或许只会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被动对抗,并希冀能埋葬过去丶粉饰太平——”
蔚楚凌愣住。她想不到卫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漫长的痛苦最难熬,你笃定太子殿下能受得住吗?”卫平垂低了视线看她,“即使刑罚结束,伤口愈合,以太子殿下身体的亏损程度来看,他亦不会长寿,你心中有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