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宜沉默了片刻,将证物袋小心地放回箱子。
皮箱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里面的东西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想起汉斯审讯室里最後那个惊恐的眼神,还有那句戛然而止的“如果不是为了——”。
那个未尽的“为了”後面,藏着什麽?
“胶片……”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箱粗糙的表面,那是上等牛皮,却被常年忽视,边缘起了层细毛,“会是什麽内容?陆川的目光也落回箱子上,看着那个装着铁皮盒的角落——那里微微凸起,能摸到盒盖的形状。
“实验室记录?”他猜测,声音很轻,“手术过程?或者是……‘容器’的观察档案。”
“容器”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车厢里短暂的平静。
陈霜宜的指尖猛地一颤,皮箱搭扣的金属凉意顺着指腹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阿翠抱着户籍纸时的样子。
那孩子的手指细得像火柴,却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很亮,含着泪,却努力睁得圆圆的,说“我要勇敢”时,声音虽然发飘,却像有根无形的骨头在撑着。
一个被标记为“容器”的生命,在不知情的黑暗里挣扎了二十年,像株被压在石头下的野草,却还是拼命地往上长,朝着那点微弱的光。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些,卷着地上的残雪,扑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玻璃。
马车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这里的路灯比刚才稀疏,光线愈发昏暗,连煤气灯的光晕都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
两侧的建筑多是石库门,高高的围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雪地上,像无数只挥舞的手。
“老赵,”陆川稍稍提高声音,对着前面驾车的位置喊了一声,他的声音穿过车篷的缝隙,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模糊,“抄近路,走同仁里後巷,避开大马路。”
“好嘞,陆专员!”老赵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憨厚的爽朗。
他甩了个响鞭,“啪”的一声脆响划破夜空,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湿冷的石板上刨动了两下,马车轻轻一拐,驶入一条更狭窄的弄堂。
巷子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
两边是高高的石库门围墙,青砖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墙头上的瓦片积着厚厚的雪,像盖了层白棉被。
墙头枯萎的藤蔓像垂死的蛇影,缠绕在斑驳的砖缝里,偶尔有冰棱从屋檐滴落,“嗒”地砸在雪地上,惊起一小片飞扬的粉雪。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颠簸得更厉害了。
箱子里的玻璃罐相互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又令人心悬,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陈霜宜下意识地用双臂护紧了箱子,身体随着车厢的摇晃微微起伏,後背轻轻撞在车壁上,带来钝钝的痛感。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弄堂口时,前方巷子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狗吠,“汪汪”的叫声尖利而惶恐,像是被什麽东西惊吓到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奔跑声,皮鞋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压抑的惊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漏出半截呜咽。
“吁——!”老赵猛地勒紧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擡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马车剧烈一晃,车厢几乎要翻倒,最终堪堪停住,车厢壁与旁边的砖墙擦过,发出“刺啦”的刮擦声,掉下来几块墙皮。
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湿冷的石板上刨动,铁掌与石头碰撞,溅起细小的火星。
陆川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锐利的目光穿透车窗上的霜花,投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处——那里是巷子的拐角,煤气灯的光线照不到,只有一片浓稠的黑,像头蛰伏的野兽。
陈霜宜也屏住了呼吸,怀里的箱子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在胸腔里,与车厢外的动静交织在一起,让神经都跟着发颤。
只见弄堂深处的阴影里,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正将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丶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死死按在墙上!
那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长衫的袖口磨得发亮,显然是常穿的衣物。
他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锁扣摔开了,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被雪水和泥污迅速浸染,字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黑。
他挣扎着,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
嘴里发出含混的“唔唔”声,显然被其中一个汉子用手帕捂住了嘴。
按住他的两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其中一个掏出了粗麻绳,正绕着他的胳膊捆扎,另一个则警惕地环顾四周,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
“抢劫?”老赵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他从车辕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马鞭,却不敢轻易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