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陈霜宜让老马在原地看住那人,自己则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雪没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咯吱”的闷响,像是踩碎了冻硬的冰壳。
粗布棉袍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可没等走出三步,新落的雪粒就簌簌落下,把痕迹填得平平展展,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钻,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镜片上很快蒙了层薄霜,眼前的世界便朦胧起来,只剩白茫茫一片,和枝桠勾勒出的模糊黑影。
她知道沈明远就在附近。
从磨坊後雪地上的字迹,到乱葬岗里若隐若现的脚印,再到刚才那人慌慌张张的指引,处处都是刻意留下的鈎子,分明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露面。这风雪弥漫的林子,倒成了他精心挑选的会面场所。
走了片刻,风突然转了向,卷着雪沫子往斜刺里去。
陈霜宜眯眼一看,前方二十步外有片被风扫过的空地,雪薄得像层纱,露出底下灰黄的冻土。空地中央立着棵老榆树,树干得两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其中一根粗枝上缠着圈旧麻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晃,像只招手的手。
她放慢脚步,靴底碾过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离榆树还有五步远时,她停住了——树後传来一丝极轻的呼吸,不疾不徐,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绝不是林间鸟兽的动静。
“出来吧,沈先生。”陈霜宜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薄,却字字清晰,“既然引我来,就不必再躲了。”
树後的呼吸顿了顿。
过了片刻,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冻土的窸窣声,一个身影缓缓绕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人,穿件深蓝棉袍,肩头落着薄雪,头发半白,用布带束在脑後,左眉骨有块浅疤,眼神沉静,透着历经世事的锐利。
风雪落在他肩头,一时半会儿化不了,像是给这沉默的身影镀了层冷光。
陈霜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认了出来。
不是凭卷宗里的旧照,而是凭他站在雪地里的姿态,那种藏在平静下的坚韧。
“陈探长。”沈明远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被岁月磨出的沙哑,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我在这树後等了许久,看着你一步步从乱葬岗过来,步幅都没怎麽变,果然是个认死理的。”
陈霜宜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冻疮的手上,指关节粗大,掌心结着层厚厚的茧,像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印记。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两人之间,空气里弥漫着雪的清冽和冻土的微腥。
沈明远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解开,露出几页泛黄的纸,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字迹,笔画潦草却清晰,记着些日期丶人名和模糊的地点,反复出现“祠堂”“地窖”“交接”等字眼。
纸页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些是当年的记录。”沈明远把纸递过来,指尖在风雪里微微发红,“你要查的线索,都在上面。”
陈霜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纸页,冰凉中带着点粗糙的质感。
她借着天光细看,那些零碎的字句拼在一起,隐约能看出些轮廓。
风从她指缝钻过,吹动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诉说着什麽。
“这些记录……”她擡眼看向沈明远,目光里带着询问。
“是当年那件事的关键。”沈明远打断她,语气沉了些,目光扫过远处被风雪笼罩的青河村,“二十年前的事,牵连很广,村里现在还有些人,当年都牵涉其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像是提起了不愿触碰的过往。
陈霜宜握着纸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那些字迹,这些正是她要找的线索。
雪落在纸页上,很快融化成一小团水渍,晕开了一个模糊的字。
沈明远望着远处的村庄,声音里带着些感慨:“二十年了,终于有警察肯认真查这件事了。当年的事被压得太死,好多线索都断了,但这些记录,能让你摸到门路。”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担忧,像这风雪,既有寒意,也藏着消融後的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陈霜宜,眼神变得复杂,像是有什麽话难以啓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件事,你或许该留意……好好调查一下你父亲。”
陈霜宜心头一震,猛地擡头看向沈明远,眼里满是惊愕。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地里交织。
她想问些什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沈明远没再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言明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身影很快融入白茫茫的背景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雪地上慢慢被新雪覆盖。
陈霜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页纸,指尖冰凉。
沈明远的话像一块石头,在她心里激起波澜。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她望着青河村的方向,那里的炊烟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个沉默的谜。
握紧了手里的线索,陈霜宜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像是踩在过往的碎片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不管父亲当年有什麽隐情,这件事,她必须查下去。
风雪依旧,却挡不住她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