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雨……”他的声音突然从喉咙里滚出来,不是刚才醉醺醺的含糊,倒像是被什麽东西淬过,又冷又硬,每个字都带着水汽的湿冷,“四个穿黑褂子的,提着煤油灯……把地窖里的铁笼子……全搬走了……”
陈霜宜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起沈明远账册上“丙字窖”那页,炭笔拓印的字迹边缘有处模糊的划痕,当时只当是拓印时没弄好,此刻想来,倒像是被什麽尖利东西刮过的痕迹。
“雨下得特别大,”老王头的手指还在抠着砖缝,像是要把什麽东西从里面抠出来,“灯笼在雨里晃,照得那些笼子亮晶晶的……铁条上全是锈,还挂着……挂着红乎乎的东西……”他突然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我躲在草垛後头看见的……草垛漏雨,湿冷的草往脖子里钻,可我不敢动……”
陆川从怀里掏出帕子,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老王头嘴角淌下的酒液,声音放得极柔:“看见什麽了?笼子里有什麽?是人吗?”
老王头的肩膀猛地一抽。
他缓缓擡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灯影里闪着诡异的光,那光不是醉後的迷瞪,倒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亮得吓人。
“不……是怪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股铁锈味,“浑身长满黑斑……像烂透的果子……手指像鸡爪……蜷着,指甲又黑又尖……”
他突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灯影里蜷成爪子的形状,指甲缝里的黑泥更显眼了:“就这麽抓着笼子栏杆……咯吱咯吱响……”
屋外突然刮起一阵风,像是有什麽东西撞在窗棂上,破窗纸“哗啦”一声被撕开道口子,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油灯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老王头像是被这声响惊醒,眼里的诡异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醉汉的混沌。
他猛地扑向炕桌,胳膊扫过空酒坛,坛口在桌角磕出个豁口。
“酒……我的酒……”他摸索着抓住桌上的空酒杯,又跌跌撞撞去够地上的酒瓶,抓起来就往嘴里灌,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前襟的补丁,像洇开的墨渍。
“後来呢?”陆川上前一步,按住他抓着酒瓶的手腕。他的指腹隔着粗布,能摸到老王头腕骨上突出的筋,像根绷紧的弦。
“周家清场後,地窖里还留了什麽?”
老王头的手腕挣了挣,没挣开。
他擡起头,嘿嘿地笑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後来?後来周老爷给了钱……”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十块大洋……我和老刘,一人十块……”
他突然凑近陆川,酒气喷在陆川脸上,眼神却又变得清明起来,带着点狠劲:“让我们把看见的……烂在肚子里……烂在土里……谁要是说出去……”他突然顿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下一秒,他手里的酒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混着玻璃碴子溅开,有几滴溅在陈霜宜的鞋面上,带着冰凉的湿意。
老王头的身子晃了晃,像截被蛀空的木头,慢慢歪倒在炕边,头抵着炕沿,发出粗重的呼噜声,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酒沫。
陈霜宜站起身,弯腰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账册拓本。
指尖触到纸页时,感觉背面有些粗糙。
她翻过来一看,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只见拓本背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歪歪扭扭地凑在一起,恰好是个“周”字。
笔画的末端还带着点暗红的印记,不知是血还是酒渍。
陆川也看见了,他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玻璃碎片,借着灯光照了照地面。
砖缝里除了黑泥,还有些细碎的暗红粉末,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血迹。
“他刚才说的怪物……”陈霜宜的声音有些发紧,“会不会是……”
“是人。”陆川打断她,声音沉得像压在窖底的砖,“长满黑斑,可能是中了毒,或者得了怪病。”他把玻璃碎片放在桌上,“周家清场,不只是运走货物,是在销毁证据。”
风还在往窗纸的破口里灌,吹得油灯的火苗歪歪扭扭。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怪物”,在黑暗里挣扎。
陈霜宜望着拓本背面那个刮出来的“周”字,指尖突然有些发凉。
陆川走到窗边,撕下块衣角,暂时糊住了窗纸的破口。
屋里的风小了些,油灯重新稳定下来,光落在他侧脸,照出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陈霜宜将拓本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纸页上的划痕硌着胸口,像块带着棱角的冰。
炕边的老王头还在打着呼噜,嘴角的酒沫随着呼吸轻轻动着,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油灯又爆了个灯花,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蜷缩的问号。
谎言,好像开始有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