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是老式的插销锁,锁孔里结着层薄霜,她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锁死的,冻硬的木框发出“吱呀”的呻吟,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得费点劲。”陆川走到她身边,摘下手套,露出冻得发红的手,指尖在锁孔上敲了敲,冰碴簌簌往下掉。
他擡头看陈霜宜,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被冻得有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那两根铁丝,没冻住吧?”
陈霜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铁丝,金属条冻得冰凉,她呵了口气在手上,搓了搓,指尖的动作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灵活。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上的霜反射着微光,铁丝插进锁孔时,能听见金属摩擦冻土的细微声响。
陆川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她翻飞的手指上,又瞟了眼院门口那根拐杖,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掠过拐杖,像是在嘲笑这刻意留下的痕迹。
寒风依旧刮着,但这院子里的死寂,却比寒风更让人心里发沉。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陈霜宜直起身,手冻得有点僵,她回头看陆川,两人都没说话,只借着风势,推开了那扇冻得发沉的木门。
“高龄老人行动不便出门却没带拐杖,有意思。”陈霜宜笑了笑,不屑的说道。
寒冷的天气好像把陈霜宜的神经给冻住了。
“只要抓到这个周明德,事情,就有答案了。”陆川说着边往里屋走去。
陈霜宜弯腰拾起那根枣木拐杖,杖身冰得像块铁,握处虽磨得光滑,杖尾的包铁却亮得扎眼,连点泥星子都没沾。
“你看这体面劲儿,”她往廊柱上一磕,脆响在院子里荡开,“真要是离不得它,包铁早该磨得坑坑洼洼,哪会这麽光鲜?”
陆川接过拐杖掂量两下,又放回原地,位置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装得再像,骨头里的利落藏不住。”
他说着推开堂屋门,木门轴冻得发僵,“吱呀”一声扯破了午後的寂静。
屋里虽没点灯,却也亮堂。
窗纸虽旧,却没破洞,冬日的天光透过纸,在地上投下灰蒙蒙的亮。
靠墙的土炕上铺着粗布褥子,硬邦邦的,像晒透了的土坯。
炕边的条桌上摆着个粗瓷药碗,碗底沉着层黑渣,碗沿结着圈褐色的冰,显然是没喝完的药冻住了。
“这药渣看着怪。”陈霜宜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下碗沿,冰碴簌簌往下掉。
她拈起一点黑渣凑到鼻尖,一股苦涩里裹着点腥气,“不是寻常的安神药,倒像掺了矿物粉末。”
陆川的目光落在炕头的木箱上,箱子没锁,敞着道缝。
他伸手一掀,里面叠着几件青布棉袍,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挺括,尺寸比周明德平日里穿的要窄些,肩线利落,绝不是给行动不便的老人预备的。
“看来‘周先生’早备着换身行头的物件。”他拎起件棉袍往身上比了比,肩宽腰窄,正合了十年前照片里那个汉子的身量。
陈霜宜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些旧书,纸页黄得发脆,多是些化工旧刊。
没过多久,两人转身就往外走,陈霜宜临出门时瞥了眼廊下的拐杖,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杖身上,像是在嘲弄这刻意留下的幌子。
“他越是藏,越说明心里有鬼。”她拢了拢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等抓到他,倒要问问这几年的‘老态龙钟’,是怎麽装得滴水不漏的。”
陆川没接话,脚步已踏出门槛,积雪在靴底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陈霜宜的脚刚要跨过院门门槛,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骤然顿住。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猛地转过身,目光像钉死的钉子,死死扎在廊下那根枣木拐杖上。
那拐杖斜斜倚着柱子,杖身覆着层薄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方才只当是刻意留下的幌子,此刻再看,又像是周明德留下来嘲笑他们的工具。
“陆川,阿翠……”她猛地转头,脸色在寒风里白得像纸,瞳孔张得极大,里面盛着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发颤,带着被冻住般的僵硬。
陆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看着她骤然失色的脸,眉头拧成疙瘩:“怎麽了?阿翠在医院好好的,有警员守着。”
他不明白,前一秒还在冷静分析线索的人,怎麽突然被“阿翠”两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
“周明德在调虎离山!”
陈霜宜往前踏了一步,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襟,指节泛白,“他故意留下这些破绽,故意让我们找到这里,引着我们在村里打转,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躲起来,是想把我们引开!阿翠有危险!”
最後几个字像冰锥,狠狠砸在陆川心上。
他猛地想起医院里那个还在昏迷的女孩,想起周明德那张看似糊涂的脸。
原来所有的僞装丶所有的失踪,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後背瞬间沁出冷汗,在这寒冬里竟觉得刺骨的凉。
“走!”陆川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村口狂奔。雪地里的脚印被他踩得凌乱不堪,大衣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我先去开车,你去客栈拨电话给医院的警员,让他们加派人手,寸步不离守着阿翠!”他的声音裹挟着风雪,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迫。
陈霜宜点点头,转身就往村里唯一的客栈跑。
围巾被风吹散,露出的脖颈冻得通红,可她顾不上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雪粒子打在她眼睛里,涩得发疼,可她不敢停,脚下的积雪被踩得飞溅,留下一串急促的脚印,朝着客栈的方向延伸。
廊下的拐杖依旧斜倚在那里,寒风卷过,杖身的雪沫子簌簌落下,像是在目送这场被算计好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