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函曹令匆匆地整理了一下发冠,便一路小跑出去了。
虽然他这个官衔品阶和秘书郎一样,都是七品官,但是他一点也不敢怠慢慕兰时。
人家今年虽是七品,说不定明年就五品,後年再後年就直升三品大员了!
***
慕兰时安静地候着,看驿站的人收拣来往信件,忙忙碌碌。
地上青蓝的光流淌着,在她看来,愈发莹澈透明,就像一切就要昭然那般。
像什麽呢?慕兰时倏然有些怔神,她觉得,这月光流淌的模样,更似没有裂纹的碧玉。
“咚咚咚”的脚步跫音传来,方才扶正了自己发冠的函曹令一路小跑出来,快到慕兰时面前的时候,这才换上了庄重的走路步伐,但是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慕大人,慕大人!久仰久仰,李某有失远迎!”
函曹令虽然差一点就将“下官”宣之于口,但是转念一想,他毕竟名义上还是和慕兰时一个官阶,这麽称呼终究不对。
“李大人,久仰久仰。”慕兰时对着他微微施礼,面上含笑。
这个函曹令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只是看他这个反应,想必已经做好了选择。
“李某可不敢当!”函曹令顿时展颜,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已是傍晚,慕大人光临此处,可是有什麽事要办?”
“还请慕大人放心,您有什麽需要,尽管告诉李某便是!倘若能帮得上忙,李某定当竭尽全力!”
慕兰时弯唇:“那便谢过李大人了。兰时此来,的确有一件小事需要麻烦李大人。”
函曹令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怎麽又是“小事”这两个字?才来过的那位贵客,更是用的“举手之劳”来形容。
函曹令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什麽事?”
“我想查查一个人的书信来往。”
函曹令的心猛然一沉,大脑浑浊沉重如铅块灌入。但是他依然得硬着头皮答应下去:“当然,这当然简单,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您想要查什麽人?”
……虽然今日来了两位贵客,但是她们的要求又都这麽简单。唉,说自己倒霉吧,也没有多倒霉。
也还好,倒不至于让那些小兔崽子把自己的位置给取代了!
慕兰时并未直接告诉函曹令自己想要找什麽,而是大致地同他描述了一番,并且保证自己要做什麽。
函曹令当然表示理解:“我明白了,慕大人,还请您同我来吧。”
像慕兰时这般的人,查人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在查什麽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不能多过问了。
函曹令将慕兰时想要知道的告诉她之後,自己便去旁边候着了。
只是他依然要在场,看慕兰时翻动那登记书信往来去处的卷轴。
漏刻一声接过一声,烛影与月魄却在上演无声的鏖战:
枝形烛台的光芒从明亮变得浊弱,青白色的月影也摇晃着,可那双如竹节一般修长俊逸的手,在案头翻弄卷宗目录的动作,却迟迟没有停下。
“李大人,你确定所有书信来往都有记录在册,这上面就是全部了吗?”慕兰时反反复复地找不到答案,终于擡头,望向函曹令。
那双凤眼现今已然蒙上了一层疑惑的阴翳。
函曹令吞咽了口唾沫,答道:“正是呢,慕大人,今年开春到现在的书信往来记录,都在这里了。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麽?我这里还有往年冬天的……”
“不,不要往年冬天的。”
那更没用。
戚映珠那个时候才没有同别人联系上呢,甚至就连她慕兰时,都还没趟过黄泉水。
慕兰时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再问了一遍函曹令,得到了一样的答复後,便决定先放弃。
“慕大人,李某想要知道,您想查什麽?可否告诉在下,在下再帮您盯着些……”
慕兰时却拒绝得果断:“不必了,既然没翻到,或许是我记错了。”
函曹令怔愣住,不由得发怵,但慕兰时的确不需要他的帮助,他只能亲自将人送出驿站,说下次若能帮上忙,一定会帮。
“今日已然劳烦李大人了,下次的事,下次再说罢。”
慕兰时方才走出驿站没多远,恰在自己与自家停靠在路旁的马车的一段距离,忽然听得一阵鸾铃响动,和着檐角铜铃的声音,奏出不谐的合音。
——这倒是和她今日在皇宫中听到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呵,又是哪个该被杀千刀的天潢贵胄来了麽?听到声音的时候,慕兰时的唇角已然弯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弧度锋利得能割破夜色。
虽然大祁并无什麽宵禁明令,但这般张扬出行的,还是只能是孟家人。
错金银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缓缓而至。
那车帘被一只细腻白嫩的手,挑起了一角。
饶是车帘只堪堪露出一点,饶是月光和烛火都微暗,那女子恍若画中精怪的姿容,仍在月夜惊心动魄。
“慕大人,”孟珚浅浅地笑着,浅灰色的眼瞳里面透着一丝了然的得意,“可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