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景象,却超出了她对“战争”二字的全部认知。
这不是厮杀,甚至不是征伐。
这是一种……抹杀。
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她的身体,摆出了一个最紧绷的丶随时可以出鞘的戒备姿态。可她不知道,她的敌人究竟是谁。
是江面上那些在火中翻滚哀嚎的魂灵,还是身旁这两个,比火焰更炽热,比寒冰更冷酷的……至亲与同僚。
风,渐渐停了。
火,也烧尽了它最後的盛宴。
曾经喧嚣的惊雁峡,重又归于死寂。江面上,只剩下漂浮的丶尚在明灭的焦炭,与一缕缕升腾而起的丶带着浓重焦臭的黑烟。
那轮残月,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层。天地之间,再无别光。
***
天,亮了。
晨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似乎对世间万物都一视同仁。无论是岭南秀美的山峦,还是惊雁峡中那片如同巨大疮疤般的废墟,它都毫无差别地,覆上了一层淡金色的丶看似温柔的光。
孟瑕跟在阿姊身後,踩着满是灰烬与碎石的河滩,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满是焦臭与水汽混合的味道,让她阵阵反胃。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她是一名武将,阿姊从小教导她,军人,不能有任何软弱。
她做到了。她的身体没有软弱。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的两个人。
阿姊,瑶光公主孟珚,正负手立于一艘烧得只剩下龙骨的巨船残骸前。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被勾勒出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弧线。她没有看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骸,而是在看这片由她亲手造就的广阔毁灭。
孟瑕不懂,为何阿姊的身上现在竟没有半分胜利後的喜悦,也没有对死者的悲悯,而是一种……近乎于满足的平静。
另一边,是慕兰时。
这位从京城来的慕大人,正蹲在江边。
她没有看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而是用一截枯枝,在沾满油污的黑色江水中,轻轻地搅动着,仿佛在观察水流的变化,又像是在研究一种新奇的毒药。她的侧脸,在晨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孟瑕觉得,她们二人的平静,比江面上所有的尸体,加起来,都更让人感到寒冷。
就在这时,一个灰衣人,如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阿姊身後,单膝跪下,递上一个蜡封的竹管。
孟瑕认得,那是“夜枭”,阿姊最隐秘丶也最得力的情报网。他们从不出现在明处。
阿姊接过竹管,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灰衣人便如来时一般,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她捏碎了蜡丸,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条。
孟瑕看到阿姊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丶她非常熟悉的弧度。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在一场棋局中,看到对方终于落入自己算计已久的陷阱时,才会露出的微笑。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力。
那笑容让孟瑕的心猛地一沉。
岭南的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阿姊将纸条在指尖拈成粉末,走向了那位依旧在江边发呆的慕大人。
“慕大人,”阿姊的声音,听上去很是轻快,“岭南的这些卒子,倒是清剿干净了。可惜,真正的棋手,却还安然无恙。”
慕兰时站起身,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阿姊。
“本宫刚得到消息,”阿姊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东海戚氏的馀孽,已在千里之外的禹州现身。其中,似乎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核心女眷。”
禹州?女眷?
孟瑕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些词汇,却发现它们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
可她看到,当阿姊说出这句话时,慕兰时那如同雕像般的身影,一瞬间有了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你说,”阿姊的语气,变得更加玩味,“对于这些漏网之鱼,本宫是该派兵围剿,将他们明正典刑,押解回京,以彰国法呢?还是……只诛首恶,给某些无辜的丶被胁迫的‘家眷’,一条生路呢?”
孟瑕听不懂这其中的机锋,但她能感觉到,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空了。
阿姊在逼她。用一种她听不懂的方式,在逼迫慕兰时,做出一个选择。
慕兰时沉默了许久。
久到孟瑕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回答了。
“公主,”慕兰时的声音,终于响起,平淡得像是被江风吹散的灰烬,“两者皆不妥。”
孟瑕看到阿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臣以为,最稳妥之法,莫过于遣一队精锐,暗中查访,将之一网打尽,尸骨……就地掩埋即可。如此,既不惊动地方,又能永绝後患。”
孟瑕的心,又是一阵猛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