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崖一番话,说得恳切又认真。
安思源突然鼻头一酸,可又觉得凭什么又让他这小子对他点评一番?
他好也罢,坏也罢,向来都是奔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原则,不管是当初奋斗建厂,还是回报老家,都是凭着他的本心。
到底是他失信于人,所以才在村里抬不起头来,郁闷之极只能喝酒解愁。
姜崖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主动提道:“至于这次丹江烟花节的冠名权……有仙叔昨天找到我……”
安思源一听,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就凭他?!”
每年过年按照竹坑乡的传统,大家都爱在丹江岸边放烟花。向来都是他安思源投钱最多,烟花最大,足足给那时候还比较贫穷的金竹村赚足了脸面。梁有仙不过是有几个在省城上班的好儿子,每次都想跟他争第一,但向来没有抢……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次竟然让他老头钻了空子。
“我话还没说完,你别着急生气!”
“我哪有生气?!”
姜崖瞧着安思源快要跨掉的脸,默默忽略他的狡辩,耐心道:“他们梁家洼村这次终于通过了集体决议,同意以梁家洼村的名义冠名这次丹t江烟花节。”
“难得他们村齐整一回。”安思源揶揄道,不过,“我们村呢?不是去年赚了些钱吗?”
“有仙叔这次下了血本,从他的几个儿子那里要来一些钱……”
安思源明白了。梁有仙这老头是下了血本,死也要扳回一局。听说去年他们村不仅错失了山歌赛露脸的机会,也错失了寻宝游戏……想都这里,他不由感叹一句,从某种程度上他和老爷子都是一样的人。人就是活这么一口气,总要向上,不能往下出溜。但凡出溜下去,就可能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当时给香巧说出五千块,梁叔怕是只会高不会低吧。”
姜崖点点头,“说到这里我还得谢谢你。”
安思源大口一张,五千块成为冠名权的起步价,梁有仙说什么都要掏出比这个数更多的钱才行。
两人齐齐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有件事,我想了想,倒是可以请你参与。”
安思源一愣,“啥事?”
“过完正月十五,明清一条街的开发就要提上日程,加快推进。你帮我也虚张声势一下。”
“虚张声势?”
姜崖定定看着他,也不解释。
安思源突然明白了。这小子通过他在烟花节冠名权上得了高价,尝了甜头,现在又想再次利用他。
“说罢,咋整?”他总归失了约,欠了人情。
姜崖说道明清一条街未来的开发将采取“政|府主导、市场运作、居民参与”的模式,其中政|府负责保护建筑的修缮,基础设施的更新和维护等基础性工作,并通过竞争性方式引入运营商。运营商将负责古街的整体运营开发,包括业态招商与运营、旅游活动策划、日常维护等。
所谓竞争性方式,自然牵扯数家有意向的公司,提请运营方案、经济测算以及资源调配等方面的计划书,由乡、县两级政|府审定后,并向社会公布,听取听证会意见,最后才能确定运营企业。
事关重大,自然不容马虎。
“想请思源叔做一条最扎眼的鲶鱼。”
鲶鱼?是鱼群里最不受欢迎却也最能提升鱼群游动速度的那个家伙。
安思源的事业重心都在福建,旅游开发也不是他熟悉的领域,自然不会参与竞争。姜崖需要他做的只是“放大话”,把这个竞争氛围搞起来……不需要花一分钱。
“那我大话都说出去了,大家又看我食言没做到,不是很没面子。”他能说出这种话,姜崖也预料到了。对于安思源来说,活着就是一口气。当然,他是生意人,总不能一口答应,连点好处都没有。
姜崖笑起来,“乡政|府今年的重中之重就是要为雷家洼等几个村子通电。需要大量的电缆……”
安思源顿时眼前一亮,原本一直黑着的脸此时此刻也缓了下来。
“当然,我们不会给你开后门。到时候投标通知下来后你提供你们公司的资质业绩那些该有的资料,公平竞争,你能耐大就把这个项目拿下。”
安思源不由笑起来,“我们厂的电缆可是有一部分出口的。质量杠杠的,没问题。”
姜崖这时沉下脸来,“问题是你能坚持到投标通知下来吗?”
安思源愣了愣,脸色不由又暗淡下来。
“说说吧。到底是什么难跨的坎儿。可不该在思源叔你身上看到。”
“你小子。真是谈判的高手。先给我个糖,让我有心情给你倒苦水。”安思源苦笑一声。
他沉吟片刻后,长叹一声,“识人不清。都怪我。”
福建人做生意由来已久,他们同族同宗同姓紧密抱团在一起,大家一起挣钱,一起发财。外地人外姓人想进去他们那个圈子,难上加难。除非你当人家福建人的女婿,饶是如此,也不一定能完全信任你。
安思源这些年真是拼死拼活,才将他名下的电缆厂搞起来,然而他周围全是福建人,大家对他明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从未把他当做朋友。安思源做生意有想法有闯劲,怎奈他这人好朋友好感情,总想着只要把心掏出来,对方一定和他一样诚心诚意……他不停地请人吃饭喝酒,喝到兴致时对方也会搂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
这时,他被这一声声兄弟蛊惑了,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有一次,和他玩得比较好的黄姓老板求到他面前,说是求,也不算求。人家正大光明地说是兄弟就要在关键时候帮忙,这样才是真兄弟真哥们。安思源连忙点头称是。对方笑着掏出一直合同……担保合同。
一百万的担保额度,使用资金的借款人是这个姓黄的,同时还有五个人是这笔贷款的担保人。彼时五个人中四个都是黄姓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亲兄弟堂兄弟就是叔伯侄子。这位黄姓老板指着第五个担保人签名的位置告诉安思源,原本大把的人都想帮他担保,然而他觉得安思源是他的兄弟,他想把这个机会让给他。
而且还说绝对不让兄弟吃亏,还答应以后会从安思源的电缆厂进货,成为最大的客户。
安思源心动了,只要签个字就能得到一个大主顾,还能真正进入到他们的圈子里。当然,他自认为自己不傻,又仔细从侧面了解了下他这位黄姓兄弟的财务状况。厂房足够大,工人足够多,进进出出的货车常常把工厂门口堵了。一切都那么欣欣向荣,应该不会骗保。只是想扩大生产而已。
当然,这位黄姓老板也没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喝茶时茶盏端起放下中就笑呵呵地看着他,直到他把笔拿起来签了字,才施施然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兄弟。
接下来,确实如这位黄老板所说,安思源的客户名单又多了这么一位。而且每次下单的数量还不小,安思源安排工人加班加点供货,哪怕黄大哥说货款三个月一结也没问题。
哪怕等到到期,第一笔货款只付了一半,他也不着急,继续供货。在福建这种稍微拖欠货款的事情时有发生,大家好像都习惯并默认这种情况。如果你要货款要得太急,反倒把客户给得罪了。
大半年下来,安思源材料成本骤然变大,货款收得七零八落,一时间现金流倒有些吃紧。宋香巧十月份给他打电话时,彼时他还对形势一片乐观,亲自摆了大场面请诸位老板唱歌吃饭,生意有时候就是在这种莺莺燕燕换盏灯虹的时候做成的。他一听可以以个人名义冠名丹江烟花节,那他这个竹坑乡首富必然不能错过。于是乎一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