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宅门口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司机老王探出头,恭敬地喊了一声:“大小姐,冯姨。”
秦水烟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淡淡地扫过那辆在年足以彰显身份的轿车。
上辈子,她就是坐着这辆车,最后一次离开了这个家。
车窗外,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不用了。”
“今天天气这么好,坐车多闷得慌。”
她声音娇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们走过去。”
“啊?”冯姨愣住了。
走过去?
从秦家大宅到国营菜市场,少说也得走上二十分钟。
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大小姐,这天太热了,会晒伤的。”冯姨还想再劝。
秦水烟回过头,那双狐狸眼懒洋洋地一挑。
“怎么?”
“我的话,你听不懂?”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座大山,瞬间压在了冯姨的心头。
她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听得懂。”
冯姨低下头,认命地拎紧了菜篮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默默跟在了秦水烟身后。
秦水烟踩着小皮鞋,走在前面。
七月的沪城,热浪滚滚。
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伸展着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气息。
是青草、泥土、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儿。
秦水烟踩着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弄堂口,听着远处传来的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怀念与痛楚。
这是她的家。
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沪城。
上辈子,在那栋囚禁她的红色小楼里,她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梦里回到这里。
回到这条洒满阳光的梧桐路上。
可每一次醒来,面对的都只有林靳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四面冰冷的墙。
如今,她终于又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用自己的双脚。
自由地。
她就像一个飘荡了十年的孤魂,如今,终于重新踩在了故乡坚实的土地上。
这感觉,让她心头酸,眼眶热。
但更多的,是淬了毒的恨。
这片土地,是她的家。
谁也别想再把它从她身边夺走。
谁也别想,再把她关进那个华丽的囚笼。
她侧过头,看着身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冯姨,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国营菜市场的招牌总算出现在眼前。
还没走近,一股鱼腥味、混杂着烂菜叶和泥土的味道就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