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握着笔杆的手稳如磐石,唯有笔尖那积聚已久的墨滴,终于不堪重负,“嗒”的一声轻响,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丶无法忽视的墨迹。她盯着那团墨迹,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其烧穿。
沈寒霜似乎觉得很有趣,她弯起涂着鲜亮口脂的唇角,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绣着金线的鞋尖踩在干净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浸月紧绷的心弦上。
她环视着这间她从未踏足丶却无数次在想象中勾勒过的医馆,目光掠过那些晒干的草药,碾药的工具,以及江浸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半臂。
“不问问我还疼不疼?”她再次开口,语气轻飘得像是一片羽毛,带着玩笑般的随意,可那话语里的鈎子,却尖锐地直刺向江浸月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旧伤疤。
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将那张被污了的宣纸面无表情地团掉,扔进桌下的纸篓。然後,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动作快得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她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开始书写,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仿佛试图用这单调的声音掩盖一切。
“郡主认错人了。”她的声音低沉,刻意压平了所有波澜,听起来冷静得近乎冷漠,“您的心口疼,五年前就该找御医。”
她的话,像是一盆冰水,试图浇熄那带着酒意与胭脂香靠近的火焰。
然而,预想中的反唇相讥并未立刻到来。
回应她的,是一阵猝不及防的丶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沈寒霜突然弯下了腰,用手紧紧捂住了口唇,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鬓边那支步摇的流凌乱地撞击着,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她那原本因酒意而嫣红的脸颊,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咳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身形踉跄,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麽稳住自己。
那戴着精致华丽护甲的手指,带着冰凉的金属触感,就那样猝不及防地丶擦过了江浸月後颈裸露的一小片肌肤。
!!
那瞬间的冰凉,如同触电般,让江浸月浑身猛地一僵!手中的笔尖彻底顿住,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浓的丶几乎要透纸背的墨点。
沈寒霜借着咳嗽俯身靠近,她们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那混合着酒气丶胭脂与一丝病态虚弱的热息,几乎要拂过江浸月的耳廓。先前刻意维持的轻浮与玩世不恭,在这剧烈的咳嗽中被碾得粉碎,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脆弱,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般的执拗,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江浸月的心上:
“可你当年说过…”
短暂的丶令人窒息的停顿。
江浸月的呼吸几乎停滞。五年前那个夜晚,烛火摇曳,药香弥漫,她们挤在小小的闺阁绣榻上,沈寒霜蹙着眉说心口闷,她笑着嗔怪,指尖却温柔地按上她的xue位,轻声哄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破时光的壁垒,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沈寒霜擡起眼,望向她,眼眸里水光氤氲,倒映着跳动的灯焰,也倒映着江浸月瞬间苍白的脸。那里面没有了醉意,没有了僞装,只剩下翻涌的丶深沉而痛楚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
她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的病,只有你能医。”
江浸月霍然擡头!
刹那间,所有精心僞装的平静丶这五年来用无数个日夜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句话丶一个眼神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直直地撞进沈寒霜的眼眸深处,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她看不懂丶或者说不敢看懂的东西——有痛楚,有执念,有脆弱,甚至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期盼。
那枚冰凉的护甲尖端,仍无意识地丶微微颤抖地抵在她的後颈,像是一道无声的控诉,又像是一个卑微的祈求。
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小药罐里药汁将熬干前丶愈发急促的“咕嘟”声。
桌上,那团新洇开的墨迹,在雪白的宣纸上,放肆地丶无声地蔓延,如同她们之间理不清丶斩不断的过往,以及这猝然重逢後,更加混沌未卜的将来。
窗外,夜色已深,燕城的繁华与秘密,都隐匿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而某些沉寂了五年的东西,似乎正伴随着这浓墨重彩的夜晚,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