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膏沐,终归与知柔所念相差甚远。
热汤备在次间,屏风上挂着簇新的中衣,魏元瞻背对着守在明间与次间交界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若有事,便喊我。”
知柔顿觉脸上又热了,异常拘谨地藏在屏风後:“我能有什麽事?……你别站在那。”
“我不站在外面,你真要我进去服侍你吗?”
知柔蓦地咬牙,与他说不通。只好转过身,利索地把衣裳解了,因手上有伤,入浴时吸了几口凉气。
没多久,室内响起微雨般的水声。
这样的情形,不是第一次了。
长风营那会儿,魏元瞻耳朵红得几欲滴血,现下垂眸冥思,丁点儿遐想都没有,独知柔一个拘束难宁。
她受不住,到底抛出话茬,问道:“裴澄他们那儿,你是怎麽说的?”
“什麽?”
声音太低,魏元瞻听不清楚。
知柔肃了肃嗓子,又问了一遍。
他哦一声:“我说,‘你家姑娘偶遇旧识,言谈投契,便应了对方之邀,在其府上小住几日。她托我来交代一句,你等安守此处,不必忧心。”
“他们信了?”
“他们走投无路,由不得他们不信。”
知柔扶额低笑了下,未几,她的嗓音自屏风後送出来:“魏元瞻,我让裴澄查的永宁巷,你这边可有眉目?”
“长淮去探过了,你说的那间宅子,没有人踪。”
不料会是这个答案,知柔缄了片刻,又闻他道:“我会亲自t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她接言。
魏元瞻垂下眸光,没应这句。
次间里,知柔把落入水中的散发撩出浴桶,“嘀嘀嗒嗒”的,水珠顺着青丝坠到地上。
回想近来所生诸事,她逐渐开始相信苏都的说辞了,心间滋味难以名状。
“魏元瞻,如果……他不是叛臣,而是被冤枉的,我该怎麽做?”
那声音里有点茫然。
魏元瞻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
此值隅中,天色温润,明间透过来的光漫到围屏上,勾出一副朦胧至极的影子。
大多时候,她如阳光一样温暖灼人,而此刻,陷在阴影里的她,叫人心口无端一涩。
“做你最擅长的事。”魏元瞻说。
“……我最擅长的事?”
争取麽?
知柔覆下眼睫。
“若我做得不好,牵连了无辜之人……也值得?”
她答应过父亲,绝不会牵累宋府。可父亲替她和阿娘经营身世丶庇佑十载,她的身份一旦宣露,在皇帝眼里,便是欺君。
父亲信她,护她,她不能恩将仇报;若常遇清白,阿娘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亦作咽不得。
“世间之事,哪有尽善?”魏元瞻望着屏风上的轮廓,很坚定地道,“无论你要做什麽,我都会与你一起。风雨同舟,绝不相离。”
知柔微微一顿,搭在桶沿上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他是作出承诺便不会食言的人。
如此心意,她不知应些什麽,只觉一颗心快从腔管里跳出来,回过神的时候,眼睫渐渐湿润了。
半晌,她擡手擦了泪,唇边绽笑,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声:“我可舍不得。”
宋家,或是魏元瞻,都会安泰无虞。
过了午时,魏元瞻让知柔休息,自己出到屋外。
丧失的力气早就恢复过来,臂上缝了针,亦算妥帖,她不觉得自己还需待在这,饮了口茶,起身准备回去。
才打开房门,迎面碰上苏都。
这次多亏他及时相救,知柔对他的态度转变了,虽然还有些疏离,也不由冲他抿唇一笑,见长淮二人不在,请他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