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隐送笛声,苏都听闻,拭刀的手顿了一下,把绢布搁在一旁。
这是北璃流传已久的曲子,最初为牧人吟唱,後来慢慢改了声律,成了少年们向心爱的姑娘诉请之曲。草原上多用骨笛,音薄而亮,仿若辽远而来,攒尽情浓。
此间会奏此曲之人,只能是她……
苏都扭头望向窗外瑰丽的暮色,胸中一时五味杂陈。
一曲罢,知柔直身离开树干,轻巧的语气中,似乎透着点可惜的味道:“这曲子适合在月下听。”
魏元瞻目光追随她,见她走近,他方才问:“这首曲子叫什麽?”
知柔将竹笛推到他身上,狡黠地望他一会儿,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却是不肯答:“我忘了。”
明日离城,唯知柔无行装可收。
夜晚,她倚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袍。
大抵不该劳力,伤处复又渗血,知柔微微咬牙,自己将凝痂洗去,敷了药,便草草和衣而眠。
次日出城,未逢阻滞。不盈数里,裴澄等人便跟了上来。
凌子孚自成婚後,再也没见过苏都,只有今晨收到他一点音讯,是离开了,连一面辞别也不及与他。
“狠心的小子。”他叹了口气,对着火光喃喃。
城外客栈内。
苏都掩唇咳嗽了一下,盥洗擦脸,将佩刀系好,走出房门。
对知柔的人,已引荐他为冯二公子,却不知为何,楚岚一行看他仍陪着几分警惕。
他倒不甚在乎,依旧无忌地踱到知柔房外,伸手叩门。
知柔才听完裴澄所禀,对自己看错十九王子一事,若有所思。她盯着窗下干燥的稻草,没来得及延展什麽,门上倏然响起“笃笃”的声音。
知柔拉开房门,反应了两息:“冯公子?”
馀光向左右一瞟,客栈二楼尚为清净,只有楚岚抱剑守在长梯口。
苏都声线低,话很了当:“我觉得有些不对。”
她合上门後转身,听他续言。
受伤之後,她没再出过宅院,与万源商团的人更无交集。但其行事手段,她有所领教,琢磨半晌,她擡眉问:“你有何打算?”
苏都偏过脸,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走廊不远处的楚岚。
是日过午,魏元瞻喂饱了马,少憩片时,整束鞍具,预备奔赴京城。
树叶“沙沙”的,起了风。
知柔从客栈出来,槐花飘舞着抚过袍领,她叫住魏元瞻,嫣然问道:“你是不是有什麽忘了给我?”
他踟蹰地瞟她一眼t,轻轻笑了。将短刀从怀中取出,抛给她。
知柔稳稳接住,重新挂回腰间。
分别之际,她有许多话想同他絮聒,到了嘴边,又全部殆尽了,只剩一对湛然的眸子将他定定望着。
魏元瞻心里一动,走了过来。
手自然地擡到半空,是一个想揽她入怀的动作,行至半途却滞了滞,最终握在她肩上,仰唇笑道:“我在京城等你。”
碍于场合,到底没敢做出太亲密的举动。知柔回以一笑:“行路小心。”
魏元瞻点头,看一眼天色,缓缓收回手,眼尾将身侧的二人一掠。长淮会意,返身解下辔绳,把马牵去道边。
与魏元瞻告别後,宋四姑娘再未出过客栈,准确地说,她未再踏出房门一步。
听闻是病了,底下之人在附近请了数名游医来,客栈里进进出出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开店的夫妇初时善解人意,连着三日下来,不觉间,言语里隐现几分怨怼。苏都以银钱打点,又得一日相安无事。
入夜,客栈内烛火微红,窸窣说话声自楼下与各房传出。
知柔抚弄着手边的剑柄,于暗中窥视,没多久,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她门外停了下来。
按苏都之意,本是让楚岚扮作她,引蛇出洞。知柔却不允,自己闷在房中四日,她快憋“死”了。
如今伤势见好,终守到来人,知柔心下甚而有些亢奋。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步履稳健,显是练家子,刚要审察周围,忽闻“吱呀”一声,暗藏的绳索骤然弹起,门被猛地带上。
暗器如雨点般射向来者,但见那清瘦的身形一晃,每一许寒光皆擦身而过,未伤其分毫。
屋内注满了“叮哐”的格挡声。
知柔不欲再等,手握的长剑施力一震,剑光脱鞘而出,在人避开最後一道暗器的刹那,长剑直抵咽喉。
室中窗纸被剑气逼得呜咽作响。
来者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剑刃映面,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
她本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竟定在了原地,连执剑的手都垂下了。
知柔略蹙了下眉,声音泠冽:“谁派你来的?”
女子徐徐後退,在她剑指下单膝触地,字字真切,含着一点令她困惑的情意,拜她道:“小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