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仁眼皮急跳,不禁高声:“怎麽回事?”
外间没有回应。
他身旁的随从大步夺向门扉,手刚握上边沿,门由外头踢开,一道高昂的人影现立门下。
雨丝不住从外边吹进来,氤氲的水汽也沾染了铁腥气味。
孙思仁抓着扶手起身,待要怒吼,即见随从站稳拔刀。
寒光相碰,窗纸霎时染红,随从的身影倒退两步,直直软了下去。
孙思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打颤,跌坐回椅上,口中发出紧绷的音调,像是硬生生擡稳,却犹露惊惧。
“你们丶你们是什麽人!我乃东宫外家丶当朝尚书,敢动我,你们都……”
足音一步步压近,为先之人的脸被火光照耀,他不由哑了喉咙,全身如遭雷击。
“你……你是……常遇?”
话罢,他颤颤着摇首,身体不受控地抖着,“不,他已经死了……你是谁?”
面前的人穿一领红衣,仿佛铺天盖地的血色尽披于此,脸庞年轻俊美,朱痕点面,有如修罗。
他朝他走近,手腕轻转,剑斜着,血珠沿刃而下,滴在地上。
距他三步时,来人停了脚步,弯身掣起他的头发,目光寒戾,语气却很柔和。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常遇的死,孙思仁亲眼所见,此刻望着这张隐存异族血脉的面孔,脊背早已由冷汗濡湿,眸底闪过恐惧。
“……不可能,常家幼子早判流刑,当年便殁于途中,此事昭然。”
苏都嗤笑了下,扔开他:“孙尚书的探事之能,不过如此。”
孙思仁肥硕的身躯被发间的力道带去椅背,碰出一声闷响。
他眼下似乎已感知不到疼痛,视线紧跟着苏都,急促道:“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的,你不清楚麽?”苏都睥睨着他,五指收攥,指节已经拧得发白。
浓重的压迫感扼在上方,孙思仁呼吸散乱,迟钝道:“不是我做的,是皇後。”
他顿了移时,“……当年,你父亲屡屡上疏,言军饷数目有差,再延或误战机。我惧事泄,遂去求皇後庇助……”
他原以为皇後听闻此事定会怒不可遏,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如阿姐所言,孙家与二皇子休戚相关,若他的过失败露,也必牵连二皇子无缘储副之位;此前的秋狝上,常遇顺三皇子之命行事,此举已表明常氏所属阵营。
“那封信,对……那封与北璃合谋之信,是皇後命人僞造,不是我,不是……”
话犹悬舌,密雨间隐隐送来孩童哭啼之声,孙思仁听出那是他的幼子,心头狠狠牵痛,蓦然爬到地上。
“常公子,求求你,求你高擡贵手……万般罪孽,皆在我一人……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末尾一句近若高喊,落入苏都耳中,讽意尤甚。
他轻念了一声:“稚子何辜。”
当年,他不满八岁,小姰尚在襁褓。那个时候,又有谁觉得他们无辜?
对着地上一双凄苦而压蓄怨毒的眼睛,苏都笑了起来,声音里滚着讥讽:“原来你也有家眷?”
好半晌,他笑容收势,透骨的疼痛忍抑在浑身皮肉之下,有泪盈眸,再看孙思仁的眼神已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常氏一门,一百三十二口,为遮你贪饷之私,血骨尽葬,他们不冤?你诬忠为逆,令我父骸不具形,无人收殓……此冤此痛,也当叫你亲自尝尝。”
话音刚落,孙思仁沉笨的身子忽然跃起,反身擒过案上的篆刀,朝苏都心口猛地刺去!
只听锵然一声,篆刀被挑飞,直旋入墙角,苏都手中长剑已划过孙思仁的咽喉。
温热的液体溅了苏都满身,孙思仁瞪目张口,双手捂着颈处,鲜血自指缝汩汩涌下,一路流进衣衫里。
不久,他双膝一软,直倒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瞳仍惊恐地睁着,像是忽然明白自己会死,却又不信。
苏都看着他气息尽断,存于目眶的泪水垂了下来,强撑的身体往後趔趄半步,满脸哀戚。
身後的赵训上前扶住他:“公子……”
等了许久,苏都一抹脸上血泪,怅然若失的情绪已然消散,声音平静至极。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