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是带着那截木桩进中军帐的。
他把木桩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主将,请看。”
温加查查看了一眼,没说话。
阿勒的声音已经劈了:“上回窄谷里火起,抢的是忽剌的粮,我阿勒翻身;这一回火起,烧的是我阿勒的马——这是有人要我把上回占的便宜,连本带利还回去!”
忽剌跳起来:“你放屁!我的粮也被抢过,我烧你的马做什么!”
“你烧我的马,”阿勒一字一顿,“是为了让大伙儿觉得,上回那把火也是我放的。”
这话绕,可帐里的人都听懂了。
上回阿勒翻了身,是因为那支箭换到了忽剌脖子上;这一回若再把火栽回给阿勒,他就翻回去了——翻回去的人,比一直压着的人死得还快。阿勒当然要拼命。
忽剌也知道这一层,所以越急,说出来的话越难听:“你部里的马厩,凭什么说我点的?你部里的人自己不小心,倒赖到老子头上!”
“我部里的人不小心,”阿勒冷笑,“那火偏偏从朝着你营的那一面起?”
这时候,一直缩在最后的秃黎开口了。
他本来是想躲的,可转念一想:这把火若算在忽剌头上,忽剌就彻底完了;他秃黎只要跟着咬一口,说不定能把自己私藏那桩事冲淡些。
于是他小声说了一句:“我……我昨儿傍晚,好像瞧见忽剌部的人,在阿勒汗马厩那头晃过。”
忽剌猛地转过头:“你放屁!”
秃黎往后缩了缩,却把话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我瞧见了。”
火还没灭透,三部的亲兵先动了刀。
火光里站着三堆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看见刀。
温加查查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
他走到三堆人中间站住,手按在刀柄上,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急。都督说过:最难压的是火,最好用的也是火。火一起,人就不讲道理了;人不讲道理的时候,说出来的才是真话。
所以他等。
等到阿勒骂累了,等到忽剌的嗓子哑了,等到秃黎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清了,他才开口。
其实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把火烧得不聪明。聪明人放火,会挑一个人人都恨的;这把火偏偏挑的是刚刚翻过身的阿勒——挨烧的人喊得最响,肯信他的却最少。
都督说得对:火这东西,不在于烧掉什么,在于照见什么。
“各自回营。”
没人动。
“本将查。”
阿勒红着眼:“上回也是查。”
“上回查的是箭,”温加查查说,“这一回查的是火。查不出来,就一直查下去。”
刀是一把一把收回去的。
可那一夜谁也没睡。天亮的时候,三部之间原本隔着的三十步空地,被各自往后挪了十步——如今隔着的是六十步。
温加查查站在帐口看了一眼,转身进帐。他给都督的信上添了两句,只有两句:粮已现形,火已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