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昀换上绣着四爪蟒纹的常服,手里捧着块刚让厨房煨好的暖手炉,轻叩漱玉院的房门。
屋内药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苏衍正坐在灯下端详少年後颈那处形状奇特的淡紫色疤痕,顾凛昭则在一旁分拣草药,铜盆里的清水映着两人的眉眼。
“太子殿下。”顾凛昭率先擡头,起身行礼时带起一阵药香。
苏衍这才从案几前擡起头,眼底虽有红血丝,语气却缓和了些:“殿下怎麽还没歇?”
“来看看苏泽兰怎麽样了。”萧祈昀走近软榻,目光在少年苍白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那後颈的疤痕上,眸色深了深。
他将暖手炉小心放在少年身侧,暖手炉的热气驱散了少年周遭的药味。他见少年呼吸比白日平稳些,蜷曲的右腿已被妥当固定,这才放下心来。
“先生辛苦了,若非你们……”
“殿下言重了。”苏衍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的铜扣,“救人是我的本分,他又是我徒弟”
顾凛昭却忽然开口:“若不是殿下肯让出马车,一路颠簸,他腿骨恐怕错位更严重。”
说罢,与苏衍交换了个眼神,後者虽没说话,却对着萧祈昀微微颔首——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直白的道谢。
与此同时,前院客房内的盛暄正烦躁地解着银甲。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桌上的油纸包上,糖渍梅子的甜腻气味若有若无。
他想起白天少年糊满泥血的脸,又想起苏衍护崽般的眼神和萧祈昀那句“于情于理都该善待”,心里像被塞进团带刺的藤蔓,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低声咒骂着,却忍不住走到窗边,隔着重重院落望向漱玉院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像一根扎在他心上的针……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念头抛开。可刚躺到床上,窗外就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盛暄瞬间翻身坐起,右手已按在枕边冰冷坚硬的佩剑上,却听见顾凛昭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二公子睡了吗?苏衍让我送点安神汤来。”
盛暄松了口气,又觉得莫名烦躁。
他拉开房门,见顾凛昭端着个白瓷碗,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他自己怎麽不来?”盛暄挑眉,视线锐利地落在顾凛昭的脸上。
“他说……”顾凛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说二公子今日奔波,恐难安睡。”
他将汤碗递过去,目光坦然,“这汤里加了助眠的。”
盛暄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忽然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白天自己对少年的嫌弃,对苏衍的无礼,此刻却喝着他们送来的安神汤,那暖意像在嘲笑他的别扭。
“白天……”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我白天就是……”
“二公子不必介怀。”顾凛昭打断他,语气平静,“苏衍知道你是心直口快。”
他说罢,转身欲走,却听见盛暄在身後闷闷地丶声音低了几度问:“那。。。。。。那他怎麽样了?”
顾凛昭脚步一顿,回头时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高热退了些,腿骨暂时固定住了。苏衍说,只要熬过今晚,就没大碍。”
他看着盛暄下意识攥紧汤碗丶指节用力的手,又补充道,“多谢二公子了。”
“谁担心他了!”盛暄立刻反驳,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合欢花的清甜混着当归的微苦在舌尖蔓延开,“我只是……只是怕他死在我院子里,脏了我的地!”
顾凛昭没再说话,只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盛暄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安神汤,又望向漱玉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终于熄了。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心里那点像被野猫爪子挠过似的丶又痒又烦的别扭。
也许,这泥猴子命硬得很,真能熬过今晚吧。他想着,把剩下的安神汤一饮而尽,瓷碗的馀温从指尖蔓延至心底,竟真的驱散了几分盘踞的烦躁,只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空落落的怪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