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用更小的声音问出那句话,尾音带着刻意的丶恰到好处的颤抖:“…昨天…师傅…没有难为你吧?”
话音落下时,他眼角的馀光精准地捕捉到盛暄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套“柔弱愧疚”的戏码,对盛暄这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最管用。
盛暄的表演如期而至。脸上的表情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像川剧变脸似的,从嚣张跋扈切换成了十足的“可怜”。
他重重地丶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拖得又长又哀怨,肩膀也配合着垮塌下去,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委屈”压弯了腰。
“唉——!”盛暄这一声叹息,简直能拧出苦水来。他放下筷子,转过头,用一种湿漉漉的丶饱含“控诉”和“求安慰”的眼神,紧紧锁住苏泽兰低垂的侧脸,声音也陡然变得又软又可怜:
“泽兰啊…你是不知道…”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强忍“心酸”,“昨天?何止是难为!苏衍他…他简直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啊!”
“我刚一进门,气儿都还没喘匀呢!”盛暄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表演得极其投入,“他就跟个煞神似的堵在那儿,那脸黑的哟…乌云盖顶!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谁让你自作主张?’‘谁准你乱动东西?’‘谁给你的狗胆?’……哎哟我的天,那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房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他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边还心有馀悸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狂风暴雨”般的责骂犹在耳边。
那声夸张的叹息刚起,苏泽兰就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眉峰微蹙,下唇轻轻咬住,像是被这“委屈”戳中了软肋。他甚至刻意让呼吸乱了半拍,营造出“被愧疚击中”的慌乱。
“盛暄…对不起。”声音发紧,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他擡起头,眼纱後的目光“望”向盛暄,那片朦胧的白纱完美掩盖了眼底深处的冷静——他清楚地知道,盛暄要的不是道歉,是这份被需要丶被依赖的确认。
“我知道师傅要求严格…但没想到…会这麽激烈地指责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自责”的重量。
他顿了顿,刻意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不存在的“哽意”,指尖在桌布上轻轻蜷缩——这个动作是模仿真正愧疚时的无措,是他在焚心教时就练熟的求生本能。
“都是因为我…让你费心了…还受了委屈…真的很抱歉。”最後那句道歉说得极轻,带着点飘忽的脆弱,像风中随时会断的丝线。
苏泽兰能感觉到盛暄的身体瞬间放松了,那股紧绷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指尖下的桌布纹理粗糙,像极了当年在坑里踩过的蛇鳞——生存的法则从未变过,不过是从吞噬毒虫,变成了吞噬人心。盛暄的表演再拙劣,只要能让他放松警惕,这场戏就值得演下去。
他甚至故意让肩膀微微颤抖,确保盛暄能看见这份“愧疚”带来的折磨。
馀光里,萧祈昀的指尖在茶杯沿上顿了顿,那瞬间的停顿让苏泽兰的神经微不可察地绷紧——这个人太敏锐,幸好,他此刻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落在盛暄那副“得偿所愿”的蠢样上。
戏还得继续。
苏泽兰轻轻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摆出乖巧认错的姿态,声音软得像棉花:“以後…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示弱彻底喂饱了盛暄的保护欲,也悄悄加固了自己“易碎品”的人设。苏泽兰在心里冷笑,眼角的湿润却恰到好处地洇开。
盛暄看着苏泽兰这副真心实意道歉丶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愧疚的模样,心里暗自得意,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那份“受了点小委屈但看你这麽懂事就算了”的神情。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接受了道歉,甚至还伸出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轻轻拍了拍苏泽兰的手臂。
“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盛暄的声音放平了些,听起来像是“大度”地揭过了。
萧祈昀那双一直低垂的眸子终于擡起,里面不再是深沉的压抑,而是淬了冰的丶毫无温度的审视。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寒意,缓缓扫过苏泽兰那张写满惊慌和歉意的脸,最後,落在了盛暄那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的脸上。
萧祈昀吃得很少,动作依旧斯文,只是比平时更慢了些。他放下筷子时,碗里的饭还剩下一小半。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泽兰低垂的发顶上,停留了几秒。终于,萧祈昀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语调,仿佛怕惊扰了什麽:
“盛暄,”他唤道,目光转向盛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你留在这里,陪着泽兰。”
盛暄正暗自得意于自己成功挑起了苏泽兰的愧疚,并得到了照顾苏泽兰的机会,听到萧祈昀的话,立刻换上笑脸:“好嘞,放心!我一定好好陪着!”他把“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萧祈昀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继续用那种温和的丶解释般的语气说道:
“我昨天…衣服划破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轻了些,“直接回去的话,不太好。我出去一趟,买点东西,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住处。”他避开了任何可能刺激苏泽兰的字眼,只陈述一个需要离开的理由。
苏泽兰猛地擡起头,看向萧祈昀。他捕捉到了萧祈昀那声轻叹,也听出了萧祈昀语气里那份刻意的温和与回避。
盛暄在一旁看着苏泽兰的反应,心里嗤笑一声,脸上却堆着笑:“你快去吧,泽兰有我呢,保证让他舒舒服服的!”
萧祈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背影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门被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