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直言,您画的虽活灵活现,但依旧略逊色了些。”孟怜笙如实回答。
霍俊芸虽然平时也是不太正经,可他教导孟怜笙时从来都是不茍言笑的。“这就对了。许老酷爱京剧,甚至为其下海,想唱时能唱上一整折,我再问你,若他的腔与我的比起来,又是如何?”
孟怜笙答:“您的武生是华北一绝,自然是您唱的好。”
霍俊芸一笑,接着说道:“所以,术业有专攻,实在没必要以我之长较他人之短,这是其一。”
这其一孟怜笙在他师父问完第二个问题时心里就隐隐有数,就是不知道霍俊芸还要教他什麽道理,他好奇问道:“还有其二?”
“其二便是许先生十四岁时迷上书画,自己就也画什麽像什麽,这是他天赋异禀。你师父我虽然没有此般天赋,可也是一曝十寒的苦熬着,方成今日气候。”
“不谦虚地说我如此声名远扬,绝不是因为我唱了哪出戏後就能一直红,也不是梨园行里有哪位老先生帮我扬腕儿我才成了霍老板。
“名气固然重要,可我要是只能把单个一出戏唱好,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我是个空壳子,一定会被这行拒之门外的。”
孟怜笙豁然贯通:“师父,我明白了。”
这日之後,孟怜笙几乎每天扎在戏园子里,因儿时常听学母亲唱戏,连胎教都是听戏,他基本功本就扎实,只是刚出师一年有些缺经验,不光在戏园子,外出赶台口,唱堂会,大大小小的戏台子上都能出现他的身影。
而孟怜笙自己也十分争气,不消霍俊芸如何的捧就在三晋唱出了名气,十月底和霍俊芸到北京赶了场台口後名声大振,到如今封宁人都叫他孟老板了。
孟怜笙以为,日子一直会这样过下去,可世事无常,便是和那戏中唱的一样,终究,还是曲终人散了……
民国十四年十月十一日晚,霍俊芸在翻译完红方最後一串莫斯密码後,即刻又把纸烧掉,另拿出一张稿纸用隐形墨水给薛良写信。
八天後,国军攻下陈竟大本营惠州的喜讯与名角霍俊芸被枪杀的噩耗同时传回封宁。
薛良打了胜仗可仍旧悲痛万分地连夜给承乾府去了一封信。
夜色含兹明黄月光,阒然诉说秋意微凉,炎夏向尽,梧桐已开始落叶,凉风守着夜的浑浊,徐徐吹进梧桐巷的承乾府。
倘若放在八天前,孟怜笙还不知他师父大晚上跟他说的那些类似于交代後事的话是要干什麽,可一切都变得太快,以至于三天前的晚上孟怜笙接到电话时是如此错愕。
此时身在承乾府的他听着阿香打探来的消息,沉吟不语半响,久久不能自抑的难过。
“你出去一趟,可打听到什麽了?”孟怜笙的语调格外平静,无波无澜,可阿香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才知他的眉头是紧皱着的。
“我混在人群里,听他们说,霍老板刚出封宁城就与潭西军的人交战,他为了救他们那边当官的,首当其冲,被敌方的将军…”说到这,阿香不知道首当其冲是什麽意思,可还是哽咽了下,随即转为抽泣,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心里的疑忌盖棺论定,难怪师父会亲自运那批无关紧要的戏服,难怪师父会在突然解散芸家班後让他住进督军府……
“戏服”是前线急需的药品,为了不连累无辜在遗嘱上命令他解散芸家班,为了护住他让薛良的人把他接到督军府,为了让他不陷进仇恨中写信不许他掺和报仇的事……
早该想到的,潭西军与红方剑拔弩张的关系一直未结束过。虽然果共合作,两方关系缓和,可张世宗并未投诚果党,如今薛良远在广东,果党方面也把全部目光聚集在惠州,给了张世宗趁人不备的机会。
可是,为什麽,为什麽一定是霍俊芸?
那是他的师父,于他而言是父亲般的人,甚至,比记忆中父亲那张模糊的脸要亲近的不知多少倍。
想起两人之前关系上的隔阂,孟怜笙可谓悔不当初,但眼泪早就流尽了。
而现在薛良不在封宁,潭西军阀张世宗蠢蠢欲动,师父在信上把利弊分析的明白,行事自然要一再低调,但单凭他孟怜笙现在的知名度,就与之相悖,更别说报仇了。
阿香还在哭,羹汤又快凉了,她看着孟怜笙消瘦的身形更心疼了,眼眶边落着眼泪边说哽咽道:“卿哥儿,你可不能啊……”
不能什麽?阿香没说清,可孟怜笙心里明白。
其实孟怜笙收到消息是比噩耗更早些的,而且就在噩耗传回晋的三日前,他还作为新晋名角代表在三晋梨园会馆义演。
这本应该是霍俊芸去的,但因为事发突然,孟怜笙在接到霍俊芸最後一通电话後封锁了这个没几个人知道的消息,安适如常地去赴宴。
思绪百转千回地涌上心头,最後还是把那些难过强咽下去,孟怜笙保持着冷静对阿香道:“别哭,你别哭了,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别让人看了笑话,早歇着吧。”
阿香不敢多劝,回了耳房。
徒留孟怜笙对月而坐,又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