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孟怜笙一面咳一面道:“咳咳,没…事。”
薛良见他不咳了,站起身往浴房斜对面的狭室方向走,回头让风传了句:“先呆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刚刚咳的时候,孟怜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以前姓陈的教唆过他抽鸦片,他还傻乎乎地以为那是在开玩笑……
不寒而栗。
薛良去去就回了,刚坐下就往孟怜笙怀里塞了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浮着气泡的红棕液体。
孟怜笙捧着瓶子,仍然在擡头看星星,薛良盯着他的下颚线,问道:“想什麽呢?”
孟怜笙轻唤他:“薛良。”
可能连那一池清荷都能听出这位名角语气中的疲惫,薛良知道他终于卸了盔甲,可眼底却尽是心疼地看着他。
乱世的腥风刮过本就茍延残喘的国土时,尚未有人能独善其身,他们,已经算是幸运的了。
薛良想应他一声,可薄唇轻啓,未说一句,孟怜笙歪头支着胳膊,半张脸的风华绝代陷进手掌,轻叹一声:“我以後就又是一个人了。”
薛良尽量让自己保持一贯的不羁,笑了笑:“哎,可别这麽咒我,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不可能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暧昧,孟怜笙听的直皱眉,他张开双臂想伸个懒腰,薛良却抓住了他的腕子,修长的手指紧了紧,单手就能掐过来,薛良惊道:“这麽细的手腕?孟老板实在太瘦了。霍俊芸不给你饭吃?”
“你当他在世时让我吃饱过?”孟怜笙不经意的一说,自己也被自己惊到了,是啊,难过了这麽些时日,总该振作起来了。
“他……”
提到霍俊芸,薛良仿佛大脑通了电,突然就把孟怜笙的手放下,低头沉吟,声音也戛然而止。
也许直到这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霍俊芸不在人世了吧。
两人双双沉默。
这样沉寂的气氛一直持续了很久,久到孟怜笙以为他是睡着了,刚要试探着碰他,薛良低着头语气低沉:“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师父,孟怜笙,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孟怜笙有些手足无措,薛良自责,他也难受,强忍着难过摇头道:“你已经够护着他了,只是当时那个情况,你派兵到潭西时已经来不及了,根本怪不得你。他本就与你身份对立,可你还假装不知道地护着他,护着芸家班。”
甚至薛良因为这事跟北洋那边闹得一度很僵。
薛良长叹一口气,俊逸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颓靡,“事前三日,他给我写那信时就应该拦着他,只恨我当时为何会被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糊弄过去……”
薛良贵为一方督军,人又不拘小节,平时连客气话都鲜少讲,“对不起”这仨字对他来说实在太沉重,孟怜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他明白薛良和霍俊芸的情分并不比他的淡,更明白他是怎样的难过,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麽,他也难受,只能安慰似的拍了拍薛良的背。
薛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宽慰别人不成,反先自损了八百,晃过神来对孟怜笙道:“可人不能靠着回忆过活,你师父给我的绝笔上说过不要把你卷进纷争,想必他也嘱咐过你,这毕竟是大人的事,更涉及到党派矛盾,等给他报了仇,我们还是要好好生活的。”
孟怜笙吸吸鼻子:“师父也给我留了信,他…不让我掺合报仇的事。”
薛良擡起头,转瞬间又恢复了那副不羁样儿,只是眼中寒芒甚过月光,他握上孟怜笙的手:“那你就听话,报仇的事交给我,参与这事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你信我。”
“嗯,信你。”
静默片刻,孟怜笙悄悄收回手,那双桃杏眼圆溜溜的盯着瓶中的可乐:“这是什麽?酒?不像啊。”
薛良道:“汽水,不是酒,没有劲儿,A国那边传来的,还有个怪名字,叫蝌蚪啃蜡的。”
孟怜笙打开喝了一小口,道:“洋人的东西这麽激嗓子。”
薛良道:“你再多喝几口,就好喝了。”
“你打陈家那混账,是因为他娶别人不要你了?”
薛良话刚说完,孟怜笙一口喷出刚送进嘴的可乐,小喷泉打得薛良措手不及,只躲过一半,另一半全粘在他的外套上,孟怜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补救似的拿袖子帮他擦了两下,嘴上却气道:“你怎麽也这麽以为!?”
他扭过身,扔捧着那瓶可乐,解释道:“我一直把他当好友,谁曾想到头来他竟然就为了…为了对我做那种事,强逼不成,就登报说我勾引他,我打他?嗐,我怎麽没打死他!”孟怜笙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恼自己没打死那个畜生东西,直接把手中的可乐当成姓陈的摔碎,“他凭什麽糟践我的真心?”
“那你和他…”薛良又试探问道。
“我和他,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孟怜笙有点急了:“报纸上说什麽的都有,根本不能信的!谁知道他是这种人!更何况,我岂是雌伏人下之人。”
“要不我明儿帮你打死他吧?”薛良说的起劲儿,大有除之而後快之意。
孟怜笙却淡淡一笑:“倒不至于要人命,我这打也打了,陈家也破産了,日後老死不相见正好,这事就翻篇了。”
薛良还以为他是怕麻烦,又说:“86号监狱有的是地方。”
孟怜笙心头一暖,侧着头道:“真用不着,放下就是放下了,没必要为他费神费力。”他顿了顿:“薛良,我很承你的情。”